书吏还了脸，卸了座。走山的客，早取了名纸、实了相。守江的蓑衣人，名归了册，差交了船。
三半的账，全清了。合，就在今日。
这桩合，跟爷爷那桩不一样。爷爷是「名与人合」，名散了三十六年，名归碑，人归家，名与人对上，就算合了。覃满不一样：他是一人散成三段——守座那一段，散成了书吏（守座，就是他当年在差上领的那份位子，坐堂记档，一坐五十年）；走山那一段，散成了客；守江那一段，散成了蓑衣人。三段都是他，三段又都不是全他。这叫「一人三段合」。
合的规矩，书吏自己定的。他如今是空脸，可册在他肚里，规矩从他嘴里出来，一句是一句：
「三段合，得『三让』。守座的，让出『册』；走山的，让出『路』；守江的，让出『船』。三样让出来，合成一样：人。」
让，不是丢。是各归其位。
头一让，守座的让册。书吏把五十年的册，一箱一箱，交到教名堂。堂里早腾出了三面册架。吴守账带两个学生，一本一本上架，上架前挨本点验，一本不缺。册归堂，堂传后，这是守座那一段的家当。
第二让，走山的让路。客把踩了三十年的路图，交到碑林。那图上画的不是一处的路，是散名归籍的路，哪座山的名散在哪条道，哪条道上的规矩，几十年脚底板量出来的。图归碑，碑引后。
第三让，守江的让篙。蓑衣人把守了三十六年的渡口旧船篙，交到佘家。佘小满双手接的，接过来往自己船上一靠，长短正合。篙归船，船渡后。
三样交讫，日头到了晌午。
三段，走到碑林当中。
守座的书吏，走山的客，守江的蓑衣人，三段各走各的道，从三个方向，走到同一块空地上。走到一起，站定了，像三个人。它们互相看了看，看了很久。满碑林没一点声，满山倌的白纸收在碑侧，一动不动。
然后，合了。
合的一瞬，没有光，没有响。就是三个影子，慢慢叠在了一起。像三页纸对齐了边，一层压一层，叠成一个。
叠成一个人。中等身量，脸上「有相」，脸是自己的，五十年前散名之前的脸。眼是守座的眼，静。脚是走山的脚，稳。手是守江的手，实。
覃满，合全了。
他睁开眼。头一句话，是对阴九说的：
「娃，五十年，散着的时候，总觉得少点什么。合上了才知道：少的不是哪一段，少的，是碰不着的自己。如今碰着了。」
爷爷在旁听完，烟杆在手里转了个个儿，点头：「碰着了，就好。」
覃满合全，他的差，也合了。
三段守，如今归成一处：守碑林。他跟满山倌，搭伴。一个守「碑」——碑的阵、碑的名、碑的注，他五十年管册的手，管这个。一个守「人」，看碑的后人、探碑的念想、来添灯油的、来认名纸的，满山倌守了八十年，管这个。
两位守，一老一散，一碑一册。碑林，往后的夜，两个人守。
满山倌的白纸从碑侧探出来，显出一行字，字写得比平日慢，一笔一笔的：
「搭伴——好。八十年，头一回，夜里不用一个人数碑。」
阴九看着两位守并肩站在碑林口，忽然明白「散与合」的行道。
散，是名的命。名散了，人跟着散，散成几段，各守各的残。合，是差的功。差清了，账讫了，人才合得回来，差没清就想合，合上的也是虚的。可合回来的覃满，不是回到五十年前。守过座的手、走过山的脚、守过江的眼——合回来的人，比五十年前那个，多了五十年的「守」。
说书人这几日天天在归位台帮闲，合形这日他站得最近，等覃满站定，扇子一展：「散了五十年，合回一个，诸位，合回来的，不是五十年前那个人。是守过册、走过山、守过江的，三段守，合一个人的身。差上讲：人散有名散，人合有功合。功合的人，比原先的，厚。」
合形讫，日头偏西。覃满从怀里取出一物，递给阴九。
合形之后，他有了「怀里」，散成三段的时候，三段各没有个囫囵身子，东西没处揣。如今有了。
他取出来的是：半个铃。
五十年前，他差走到半道摔散那日，铃摔了，他捡了半截舌藏着。五十年，三段换了几回身家，这半截舌，没离过身。如今铃合不全了——另一半，早锈没了。
他把半截舌，放进阴九手里，说：
「这半截舌，配你铃架上那面『第五舌』的架。架上有它一个空位。往后新铃响，让它先『试一声』。它候了五十年，让它，响在头里。」
阴九掂了掂那半截舌。铜的，磨得发亮，五十年，它在三段人手里传着，摸出来的亮。
他收进袖里，应了：「腊月十三夜点名，头一声，让它试。」
覃满点头，转身回碑林去了。新守的夜班，今夜起头一班。
可阴九回到铃架前，把半截舌往空位上一比，比出了事。
空位不合。
半截舌的舌根断口，对不上铃架上第五舌的挂榫。他翻来覆去对了三回，断口齐整，是旧断，可那断口不是摔的，是拆的：有人当年把这舌，是从铃上「卸」下来的。
阴九提着半截舌，站了半天，回头问爷爷。爷爷接过去看了一眼，只说了一句：
「卸舌的铃，三百年就一口，老册上有——那口铃，在沉船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