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慎行的碑，谁立的？
查下来，是满山倌「顺手」立的。它巡碑八十年，见着无名的名纸，习惯性归位——周慎行的名纸散出来那阵，它照例收了、照例立了碑。可碑立了，碑影里没「人」应。灰布影子在西头第七排立了几夜，不朝碑，朝外，等什么。
为什么不应？书吏查册。他如今合了形，管册的手更熟了，翻了半夜，翻出一行旧例：
「差上的碑，认差清的名。」
周慎行的差，是什么？他一辈子在县里当差，批章管档，行的「人间差」。人间差，差上不认。他的名，进了差上的碑，可他的差，在人间没清。
清在哪儿？清在悔。悔信附了卷，悔，归档了。可悔的「讫」，没办。
他还欠一步。
欠什么？阴九想了半天。悔信附卷，是「对差上」的讫，案卷、档案馆、后任，这一头的账，清了。可周慎行还有一桩「对人」的欠。
当年他批清档，担责的是沈镜湖。沈镜湖违令藏卷，担了三十六年的险，背着「销案」的干系守到归架。周慎行的悔信，寄给的是档案馆，寄给的是档，不是人。
他欠沈镜湖的，是「当面」的一声。
阴九把这层讲了。爷爷听完，只说了一句：「那就请碑。」
请碑，行里有制。差上允许「请碑」走一趟——碑用红布包了，由行差的人捧着，去该去的地方，办该办的讫。请碑不常使，使一回，得有一桩当得起的欠。
第二天一早，阴九捧着红布包的碑，下了山，进县城，找沈镜湖。
沈镜湖如今在县里闲住。阴九进门，把碑请上桌，红布揭开，说明来意：周慎行的碑，立了，可他不归位。他欠您一声，您看他欠不欠得成。
沈镜湖听完，愣了半天。
他走到碑前，站定。三十六年前批章的人，如今成了一块碑，立在面前。他开口了，把憋了三十六年的话，说了：
「老周——当年你批章，我藏卷。你担你的责，我担我的险。三十六年，我怨过你一句没？怨过。」
「可卷宗归架那天，我把你的悔信附在卷后，我就想通了。你不是销案，你是怕后任担待。你这个怕，我懂，我藏卷，也是怕：怕真相没了。」
「咱俩，一对怕，守了三十六年。老周，这一声，我对不住你：让你背了三十多年的『销案人』的名。」
话音落。
碑，齐齐亮了。
碑影里，缓缓「站」出来一个影子。灰布中山装，清瘦，周慎行。
他朝着沈镜湖，深深一揖：
「镜湖，对不住的，是我。三十六年，你的手背替我记着账。如今账清了，名归了，我这担子，卸了。」
他直起身，又对阴九和爷爷的方向作了个揖。揖完：
散了。
散得干干净净，碑影里，再无挂碍。灰布影子等的，原来就是这一声。碑上的名，齐齐亮了一圈。
讫了。
沈镜湖站在碑前，半天没动。末了他说了一句：「三十六年，头一回，屋里不闷了。」
回程路上，阴九捧着碑，忽然明白这桩起名的讲法。
差上的碑，认差清的名。可「人间差」的清法，跟差上不一样：差上的差，清在「物」与「话」——卷归架、悔信附卷、账单并讫，物到了，话写明了，就算清。人间的差，清在「人跟人」的那一声，一声当面，说给该听的人，三十六年的担子，两头都卸。
行当护名护到底，护的是什么？护的是人间还有肯当面说话的人。
说书人在县城渡口等着接碑，一路听阴九讲完，扇子一展：「人间差的账，清在当面——诸位，差上的账，清了归碑；人间的账，清了归话。话得当面说，说给该听的人。隔了几十年的当面一声，重过千卷档。这一声，两个怕的人，等了三十六年——怕的人凑一对，反倒把真相守住了。」
周慎行的碑，重新归位碑林。
归位那天，满山倌在碑侧，添了一片白纸。纸上写：
「碑林新例：人间差的名入碑，须『人讫』——一声当面，方能归位。」
写完，它顿了顿，又添一行：
「另，这位碑主，生前管档。他归了位，碑林的名册区，他自请『兼一份工』：夜里帮着理碑序。他说，管了一辈子档，闲不住。」
阴九看完，刚要提笔回话，满山倌的白纸又探出来一片，这回的字，写得急：
「报，理碑序的头一夜，周慎行把三百二十六块碑的名册，从头理了一遍。理完他在名册末尾，添了一条谁也没见过的注——西头第七排，他的碑后头，还压着半张纸。他说：那半张，是他当年截下来、没敢归档的——跟青溪埠空碑上拓出的字，对得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