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腊月十四,还剩一个月。
探家渡的各路差,齐聚乌宿渡——彩排。
头一样,灯试。
灯树的引航灯挂着,三百盏新灯,沿路试挂。从碑林挂起,到归位台,到坳口,一路挂到渡口。挂灯的不是活人全包的,周学礼带学生爬梯子,灯架上头的,满山倌的白纸递线,覃满报位置,他守碑八十年加五十年,哪段路夜里黑,他比谁都清楚。
灯一路挂过去,挂到哪一段,那一段的灯路,就亮一段。
挂到渡口最后一盏,三处灯路贯通。贯通那夜,满碑林的碑,齐亮了一遍,一线一线,从碑林顺着灯路,一路亮到江边。
路,通了。
第二样,锣试。
佘水生试锣。三声锣:一声「启」,一声「行」,一声「安」。
老艄公在旁盯着。三声的次序、间隔、轻重,一样不对,重来。
「第一声,沉,请名起床。第二声,扬,送名上路。第三声,稳,告名到家。错一声,重来。」
佘水生试了三十遍。头十遍,第二声扬过了头,喊得跟渔汛开江似的。中十遍,三声间隔不匀,启和行挨得太近。到第三十遍,他自己听出不匀来,收了槌,站着缓了一口气。
第三十一遍。
沉——扬——稳。
三声落,江面上没回声乱,一声是一声。老艄公点头:「成了。往后这锣,年年腊月十四,你敲。敲到你觉得不紧张了,再传给下一个。」
佘水生把锣槌收进怀里,应了一个字:「好。」
第三样,船试。
「归号」下水大礼前,先试合骨、备料。船用1944沉船骨修,190沉船靠岸后即打捞了备料,料早齐了。这一回试船,头一回载「名」。
载的是满山倌,和几片名纸。
船行江心,佘小满掌篙。船到中流,满船的名纸,齐齐「立」了起来,纸角朝着两岸的灯,一片一片,像点名应到。
船稳。灯明。锣正。
三试全过。
试到回程,船头忽然传来「笃」的一声轻响。
佘小满停篙。船帮上,贴着一片新名纸。没风,没浪,纸是自己贴上来的。再往前看,船帮一路又贴了四五片。
又有名字,提前来「踩船」了。
阴九俯身,细看那些名纸。一片是佘灯佑,守过船的;一片是田守望,把过望的;还有一片,掌过灯的,当年船上的灯架就是他抱的。
全是生前跟船、跟灯、跟江有旧的名字。
他们踩船,是「验船」。佘灯佑贴上船帮那一下,是在试船板的吃水;田守望那片纸,自己挪到了船头,把望的位置;掌灯的那片,贴在了灯架底下。
阴九看明白了:他们当年差上的旧职,如今归位了,还要「返聘」。
开渡那天,他们各回旧位。掌灯的掌灯,把望的把望,押船的押船。名字们的差,归位了,还能接着当。
满山倌的白纸在船舱里显字,写得带笑:「好么。我包了头一班的船,他们倒先上船占位了。」
阴九看着满船的名纸旧职,忽然明白探家渡的全意。
它不只是「名字回家」。是「差上的旧职,人间复岗」。名字归了位,位子还空着,灯架空着,望位空着,船头的旧职空着。探家渡一开,位子有人,人有差,差有名。差上人间,一头一尾,全转起来了。
说书人在渡口的缆桩上坐着看完了船试,扇子一展:「彩排彩了一个月,三试全过——诸位,这不是演戏,是对表。灯对灯的表,锣对锣的表,船对船的表。三张表对齐了,腊月十四那天,差上人间,一秒不差。至于踩船的名字,人家生前当差,归位了还惦记返聘。这份差,入了骨了。」
彩排讫,人散。老艄公把阴九拉到一边。
他从怀里,取出一物。
一枚黄铜的「渡」字印。渡口行印的正印,当年交锣的时候,没交的。
「锣传了水生。」老艄公把印搁在阴九手心,「印,我思量了一个月,传你。」
阴九没接话,先听。
「探家渡,是差上人间的渡。渡的印,得两头都认。」老艄公说,「差上认你——你行差。人间认你,你修志。这印,你拿着。」
他把阴九的手指头,往印上一按,按实了。
「开渡那天,三声锣后,你得『用印』。印一落,渡,才正式开。」
阴九接印。
印入手,沉。铜是老铜,印底磨得温润,三百年渡口的分量,全在里头。他掂了掂,收进怀里,贴身放好。
老艄公看着他收妥,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腊月十三夜里,印别离身。有人惦记它,惦记三百年了——惦记它的那位,开渡那天,得亲眼看着印落下去,才肯走完最后一段水路。」
阴九问:「谁?」
老艄公摆摆手,没答,走了。
当夜,满山倌的白纸飘进屋来。纸上只一行字,字迹是阴九从没见过的郑重:
「老艄公说的那位,我知道。碑林西头,灯路最后一盏灯底下,那块无字的碑,今夜,它头一回,自己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