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修好了。
1944年的船骨,配上新板,归号的下水大礼定在腊月。可船没号,开不得江。船名,议了三天,没定。
各方的名,攒了一桌子。
佘小满主张「接名号」:船渡的是名,接名过江,名实相副。田守七主张「守七号」:他守了三十六年秘,船得带个「守」字,压一压水。老艄公主张「最后一趟号」:行当最后一趟差,差完就歇,船名记着这一趟。
三个名,各有各的道理,吵得热闹。佘小满说守字太沉,田守七说接字太轻,老艄公在旁抽烟,谁的也不驳,谁的也不让。
最后,爷爷发了话。
「吵什么。」他把烟杆磕了磕,「船名,得问船自己。这船的骨,是谁的?」
一句话,满桌没话了。
船骨,是1944沉船的骨。骨的主,是当年船上的人——覃三押差,掌灯的掌灯,撑篙的撑篙。骨在船里,问船,就是问他们。
当夜,船泊在渡口。阴九在船头摆了香案,点了灯。满山倌的白纸侍立在船舷,覃满站在船尾,他是三段合全的人,当年那些差,他有他一份。
阴九问了。
问完,船上没声。江水拍着船帮,一下,一下。
半晌,船骨里,极轻地,「应」了一声。
不是响,是应,像人在睡梦里应了一声到。应声之后,船帮上,自己显出一个字:
一个「归」字。水痕写的,顺着木纹洇出来的,天亮就干。
可船上所有人,都看见了。
「归」字定船名。可单一个「归」字,不像船号——船号得两个字,得能喊出口。
爷爷补了一个字。
「归、号,归号。」他说,「归位的号子。船行江上,船工喊号子。这船的号子,喊的是『归』:名归,人归,船归。三归,一船装下。」
船名定了:归号。
刻号。
船号上船,得刻。刻号的规矩:刀,得是「两头都认」的人执。阴九执刀,他行差,也修志,两头都沾。覃满按骨,船骨的主,他的手按在骨上,骨应不应,他先知道。满山倌守刻,守着别刻偏——它巡碑八十年,碑上的刻痕,没有一道它看不清的。
三手一刀。
刀落,两笔,刻下「归号」二字。刻讫,船身齐齐「热」了一线,不是日晒的热,是活过来的热,从龙骨热到船帮。
船,认名了。
刻完的当夜,出了新事。归号泊在渡口,缆绳拴得结结实实。半夜,守船的佘水生来看,船转了个头。
不是脱缆,缆还紧着,是船以缆为轴,自己慢慢调了个向。调完,船头朝碑林的方向,稳稳停着。
船,认得「归」的方向。
阴九第二天清早去看,站在渡口望了一会儿,忽然明白「归号」这两个字的深意。
船是「渡」的家伙。可渡的终点,不是对岸。是「归」。名渡过去,归碑。人渡过去,归家。船渡过去,归位。一艘船,载的从来不是货,是「归」字。船骨沉在江底八十年,头一回,把「归」字,刻在了自己身上。
说书人那天在渡口帮着验缆,听完船名的事,扇子一展:「船名议了三天,最后问船自己,诸位,船的骨是谁的?是船上没回来的人的。问骨,就是问他们。骨应了一个『归』字——沉了八十年的人,就想要这一个字。船号定了,船头自己调过去。船都认归处,何况人。」
归号定名,万事俱备。离腊月十四,还有七天。
各路的差,各就各位:灯路通了,锣定了,船认了名,渡印贴身收着。阴九把开渡的单子从头核了一遍,一样一样打钩。
就在这当口,满山倌的白纸,急急飘来一张。
字迹发紧:
「报,碑林夜里,来了个不速之客。不是名,不是差上人,是个活人。外乡口音,二十出头,背着个布包,在后门那儿站着,不敢进。」
白纸顿了顿,才显出后头的字:
「问他话,他说,他是照着一卷志书残页来的,《湘西县志·拾遗》的初稿。」
「他说,那残页上记的事,他家里……有一桩。」
「他想:投教名堂。」
阴九捏着白纸,站了半天。
县志还没刊行,初稿只有教名堂和县里各存一套——志书残页,怎么流到了外乡?这后生家里那桩事,是残页上记的哪一桩?
他把白纸折好,揣进怀里,转头朝碑林走:「去后门。人别吓着,先请进来,让周学礼接待——投堂的事,让他这个守座的,问头一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