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碑后那半句人声，天亮去查，没查出个名堂。满山倌只说了一句：「纸堆八十年，头一回出声，许是壳等急了。」
次日一早，碑林东北角，无主纸堆。
满山倌领路。纸堆有半人高，堆在这儿的是八十年里，归位讫了的名纸腾出来的「空壳」，名走纸留，壳上还带着名的印痕。八十年，堆了一坡。
满山倌讲壳的讲法：名纸归籍，纸「走」了，可纸上的印痕留着，名住过的印。壳是「名的旧居」。旧居认旧主，半船册的壳，堆在一处，壳对着壳，能拼出当年册佚的去向。
沈溯上手拼。
他不懂行，行里的规矩他一条没学。可他懂册。押册文书的后人，家传的「理册」手艺，理册的理法，他家传了八十年——他爷爷的爷爷传下的话：「册乱了不怕，页序乱不了。」
他把壳，按册的页序，一片一片拼。
拼了三天。白日拼，夜里对着油灯对印痕。教名堂的学生帮着搬运，他不让碰壳面，壳上的印痕，手汗一糊就淡。
第三天夜里，拼出了半船册的「壳谱」。
壳谱一铺开，册佚的去向，显出三路。
头一路，随水漂。沅水下游，归籍的名里，多数是这条路，壳上的印痕被水泡得发涨，页角一顺朝下游。
第二路，被拾了。沿江人家拾去糊窗、引火。拾了名纸的人家，名纸夜里「哭」，人家吓着了，又扔，扔进了河。这一路的壳，印痕上有火燎的边，有浆糊的印。
第三路——被藏了。
这一路的壳，印痕整整齐齐。没有被水，没有被拾，页序不乱，边角不损。是有人成心收着的。
满山倌的白纸在壳谱上头压了压：「这一路，壳知道家在哪。」
谁藏了半船册？
沈溯捧着这一路的壳，凑近了闻。壳谱的印痕里，辨出一味「味」：
桐油味。
收册的人，是船家。桐油刷船的船家。
满山倌想了想，八十年巡碑，江上的事它门儿清：「桐油船家，八十年前，沅水上有两家。一家，是青溪埠的辛家，辛班主的祖父。一家，是乌宿渡的老佘家，佘灯佑的兄弟。」
两家。一家是戏班的班主家，一家是守灯的船工家。都不是外人。
先问辛家。
辛班主听明白来龙去脉，一拍大腿：「有这回事！」
他转身进后院，搬出一口樟木箱。箱是老箱，箱上贴着封条，封条黄脆，字还认得，四个字：
「代押代守」。
辛班主讲他家这一段：「我爷爷说，1944年冬，夜里，有人把半箱『湿透的册子』送来。来人浑身透湿，话没说几句，就说了一句：帮我藏——藏到有人来取。我爷爷收了。传到我爹，传到我。三代，没人来取。我爹咽气前还交代：箱子别开，封条别撕，取的人来了一定得对得上『押』字。」
再问乌宿渡佘家。
佘水生翻箱。老屋的柜底，翻出一包，油布包着，包得一层压一层。油布上头，一行墨字：
「守灯人家代守，守到『册的主人』来。」
佘水生捧着包，愣了半天：「我爷爷守灯那阵的事……他没细说过，只说过柜底有包东西，佘家的灯不灭，这包就不许动。」
半船册，两处藏。两家，守了八十年。
沈溯捧着两处藏册的线索，蹲在佘家门口，半天没起来。
他忽然明白曾祖的差「半讫」的实底。
册佚那夜，曾祖没死透，至少，没死得那么快。他把没沉的半船册，捞了出来，分托给了沿江两家信得过的船家。「代押代守」四个字，是曾祖的最后一笔差：差他没送完，可他把册，托给了「守」。
半讫在押，全讫在守。押的那一半，船沉了，他没了，讫不了。守的那一半，两家守了八十年，册，一张没丢。
守的账，今天，该清了。
说书人晚上在渡口听说了这桩事，扇子一展：「半船册，两家守，八十年——诸位，托东西的讲究：托给谁？托给守得住的。押册的人知道：册到了守得住的人手里，差就算『托住』了。托住，不是送完。托住的差，等一个来取的人。等了八十年——等的人到了，取的人也到了。这桩账，两头都没白等。」
两处藏册，定在明日开箱。
可当夜，满山倌的白纸，又飘来一张。
「报，沈执笔碑，今夜亮了一宿。他等这一天，等了八十年。」
白纸顿了顿，又显一行，字一笔一笔，写得极稳：
「另——开箱之前，有一桩礼，得办。两家守了八十年，『守讫』的礼，得先给他们行。行完守讫礼，再开箱。」
末尾一句，顶了格：
「守的人没讫，开箱的差，不算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