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讫礼,分两场。
一场在青溪埠戏台,辛家的樟木箱前。一场在乌宿渡灯棚,佘家的油布包前。两场礼行讫,才能开箱。
先在辛家。
辛班主把樟木箱捧到戏台正中,当众讲他爷爷的话:
「爷爷说:代押代守,守的是信——托东西的人信你,你就得守到他来取。我爷爷守到走,我爹守到走。我,守到今天。」
守讫礼的礼数:取册的人,当众行「谢守礼」,三揖。
沈溯上前。他取册的人,这一礼,他行得该。一揖谢守,谢两家三代没丢一张纸。二揖谢传,谢封条没撕、话没断,三代传到今天。三揖谢讫,谢这一桩守,今日有了头。
辛班主受礼,开箱。
封条揭下来,辛班主把封条收进自己怀里,没扔。箱盖起开,里头,半船册。油纸包了一层又一层,一层压一层,包得密不透风。册页湿过水,八十年,干透了,脆,翻页得悬着手腕翻。可一页没烂,一个字没糊。
桐油封的箱,封住了潮。
再行乌宿渡这场。
佘家的油布包,在佘水生他爹手里。老头捧着包,手抖:「我爹守的时候,我十来岁。他跟我说:这包东西,比咱家的船金贵。金贵在一个托字上。我守着,不敢拆。守了七十年,今天敢了。」
谢守礼三揖行讫。油布开。
包里,另半船册。册上头,还压着一样:
一封短笺。1944年,沈执笔的亲笔。纸泡过水,字没散:
「册分两托:托守灯人、托戏班人。一守名,一守戏,名与戏,是册的两条腿。册至则合,合则归。」
沈溯捧着短笺,手也抖了。这是他曾祖的字。他这一辈子,头一回见。
两半册,合。
合册的地方,定在归号船上。船头朝碑林,泊在渡口,阴九、沈溯、满山倌、佘家辛家两家的后人,都在船上。
两半册,一左一右,对着页序,合上。
合册的一瞬,册页间,夹着的名纸,齐齐「浮」了起来。
浮起来的,是几片漏归的名。八十年归籍的时候,这几片名纸夹在册页里,名录上没数,归籍的没归到。如今册合了,页序对了,它们从页缝里浮出来,一片,两片,七片,十一片。
一共十一片。
满山倌一片一片验。验完说:「都是归籍名录之外的漏名。册佚那夜,夹在册页里的,最深的那批。名纸夹在正册里,册没归,它们就没归。」
十一片漏名,连夜归籍。
满山倌带路,沈溯捧册,从渡口走灯路,一路到碑林白道口。十一片名纸,一片一片,入白道。归籍的名籍册上,添了一行,又一行,添到第十一行。
添最后一行,册自己「抖」了一下。
最后一片漏名,名字是残的。残在哪?「沈执笔」三个字,「笔」字缺了一笔。
缺的那一笔,是他自己拆的。
沈溯对着名籍册,对明白了:当年册佚那夜,曾祖把自己的名,拆了一笔,夹进册里做记号——好让后来人认出:这是押册的正册,不是散册。后来人见着缺笔的「沈执笔」,见着「代押代守」,就能顺着这笔记号,把册找齐。
名归籍,差全讫。
那夜,沈执笔的碑,亮了一整夜。
阴九把守讫礼的全桩,记进堂册。记完,笔搁着,他把「托守」的行道想了一遍,想明白了。
差的「送」,能送到一半。船沉了,人没了,送就断了。可差的「守」,能守到全——押的人信守的人,守的人信来取的人。三信连环,差才走全。差上的账,一半在「走」,一半在「信」。走断了,信没断,信把差接过去,接着走。
说书人第二天在戏台底下听辛班主讲开箱的事,听得直拍大腿,扇子一展:「托守托了八十年,开箱那天,两头都到了——诸位,差这东西,送到一半不算完。托出去的,得等守的人;守下来的,得等取的人。三头信着,差才走全。至于那位老文书,把自己的名拆一笔当记号,诸位,把命押进差里的人见过,把自己名字拆了给差当路标的,头一回。」
漏名归籍讫,沈溯独自去了曾祖碑前。
他在碑前,立了一桩誓:
「曾祖——你的差,我接了后半。往后,押册送到、守册守到,你那半船册的讲法,我写进教名堂的课里,一辈一辈,教下去。」
誓讫,碑亮三圈。
一圈应誓,一圈应差,一圈应人。
满山倌的白纸,飘来一张。
「报,碑林今夜添新差一名:沈溯,入碑林巡册。押册文书的后人巡册,册认他。」
白纸顿了顿,又显一行,字写得慢:
「另,腊月十四开渡的册子,渡册,添页了。头一页的名字,排定了。」
「不是满山倌。」
「是沈执笔。」
「押册的人,头一个过江。他得亲眼看一眼:他护了八十年没送完的册,如今,到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