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家渡的路,有一程走梅山地界。
兽道的盟约,得续。老盟约是给「尸队」的:让道三十里,那是几辈子前立的。新盟约,得给「名字」——名字过山,规矩跟尸队不一样。
代山立约的,是老猎师的孙儿。他如今在教名堂当学生,行里给他记的名,叫梅承山。
新盟的议,两头开。
山里的讲法,梅承山代传:「名字过境,兽道让行,让可以。可名字过了,得给山里留点什么:留香、留粮、留铃。不能白让。」
阴九这头的讲法:「名字归籍了,过山是探家。探家的名字,两手空空,留什么?」
两头都有理。头一天议留香。山里香火本就旺,猎神殿的香三百年没断过,不缺这一口。第二天议留粮、留铃。留粮,名字没手,捧不动;留铃,铃是差上的东西,挂进山里,山里的差和渡口的差就搅了。梅承山把两头的难处记了满满一册,夜里送去猎神殿,天亮又把爷爷的话捎回来。
老猎师捎回来的头一句话,是个驳:「铃不行。铃一进山,兽道就成差道了,我师父要还在,得从棺里跳出来。」
第三天,老人不捎话了,让孙子把人接上山,他当面讲。
老猎师如今腿脚不便,坐镇猎神殿,不出门了。阴九带 梅承山进殿,老人坐在榻上,听完三天的议,拍板:
「留灯。」
「名字过山,山里给灯让道。名字过后,探家渡的灯树,一年给梅山还一盏。还的灯,挂在猎神殿。灯挂在殿里,山里的兽,夜里认灯行道,灯,就是山里的路引。」
阴九一听,心里先过了一遍账:山里不缺香,不缺粮,缺的是夜里那点亮。兽道走夜路,三百年靠天光和鼻子。一盏灯挂进殿里,夜行的兽,抬头有认头。而且灯是探家渡自己的东西,还得起,一年一盏,还的是「来往」,不是「进贡」。
他点头:「留灯。这字,两头都立得住。」
梅承山补了一句:「爷爷,灯挂殿里,得有讲究,挂在哪儿?」
老猎师抬手,朝殿门正梁一指:「挂那儿。门是道的口,灯在口上,出道的兽,进门的名,都打灯底下过,谁也不亏谁。」
立约,行礼。盟约立,得「两印」。
山里盖猎神殿的兽印。老猎师亲手按,他从榻上撑起来,是梅承山扶的。印泥是朱砂调的蜜,殿里传了几代的东西,开匣的时候,老人先朝印匣拜了一拜,才请印。
渡口盖「渡印」,阴九按。渡字正印头一回用。铜印入手还是那股沉,落下去,纸面透印,印文清楚:「渡」。
两印合,盟成。盟书一式两份,一份存猎神殿,一份存教名堂。
可就在按完印的当口,出了桩事。
殿外的兽道上,先没有动静。按理,盟一成,兽道该有表示,老的规矩,尸队过境前,道上有兽先过一遍,「探道」。这回盟成了,道上却静着,静了足有一炷香的工夫。
老猎师不急,坐着等。他说:「兽认盟,不认纸。印按了不算数,得道自己 应。」
话音没落多久,兽道动了。
群兽让出一条道。不是散开,是让:兽在道两侧站定,头朝殿门,道从殿前,一直通到山口,直溜溜一条,比老盟约的道,齐整得多,也宽得多。
老猎师坐在殿门口看着,看了半天,抬手朝兽道一指:
「我师父当年跟满仓先生吵的架,吵的就是这条道。他说山里管,满仓先生说差上管,谁也不让谁。架吵了八十年,人都没了,架还挂着。」
他笑了:「如今,两头共管。他那场架,吵了八十年,今天,吵和了。」
他又交代梅承山:「这条道,往后你管。我在一天,你替我看着;我不在了,你替殿里看着。盟是两头的,道得有一头的人天天走一走,道才不断。」
盟成,猎神殿的香炉,换新的。
旧香炉请下来,八十年积的香灰,满满一炉。老猎师不让倒,也不让全搬走。他亲自从炉底取了一撮,装进小瓶,封了口,交给阴九:
「这撮灰,是八十年让道的灰。兽道让了多少回、让了多少名字,灰知道。你带回教名堂,供着。往后堂里的学生,学『山里让道』这一课,闻一闻,让道的规矩,是从这撮灰里,一年一年,攒出来的。」
阴九双手接了,揣进怀里,跟渡印放在一处。
他又问了一句:「堂里这一课,谁来讲?」
老猎师朝梅承山努了努嘴:「他讲。山里的条目,山里的孩子讲,才讲得圆。你在堂里讲差上那一半——一头一半,合起来才是整课。」
梅承山在旁边应了。他应得快,这是他入堂以来,头一回领讲。
下山路上,阴九把新盟从头过了一遍,忽然明白梅山新盟的实底。
老盟约,是「让」:山让差,让了三百年,单方向。单方向的东西,让着让着,就攒成怨,八十年那场架,就是这么攒出来的。新盟约,是「换」:灯换道。山让的是道,探家渡还的是灯。让与还之间,一来一往,路和灯,两头的账,都活了起来。八十年吵的架,化成一炉香。
说书人跟到山口就折回来了,晚上在教名堂外遇见阴九,扇子一展:「吵了八十年的架,一盏灯,吵和了——诸位,山里山外,讲的从来不是谁管谁。山让道,差还灯,一来一往,路就宽了。盟约这东西,写的是字,养的是来往。有来往的约,兽都认。」
盟讫下山,当夜,满山倌的白纸,飘来一张。
「报,猎神殿的新灯,昨夜挂上。头一夜,山里的兽,夜里过殿,齐齐停了一停。停了三息,才走。」
「老猎师说,那是行礼。兽道让行三百年,头一回,给灯行礼。」
白纸顿了顿,又显一行:
「另,腊月十四开渡的路线,梅山那段,兽道让出来的,比老盟约,宽了一倍。」
「宽出来的道上,兽们……自己扫了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