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上那口候棺,空了三十六年。
名录、铜锣、蜡丸,早都取走了。棺还候在崖头,候的是差,差清了,棺的候,得有个讫。空棺,该归位了。
起吊之前,得先「告棺」。
阴九上崖。崖顶亭里,灯座还挂着,灯早不点了。他走到棺前,站定,对着棺,把差清的账,从头念了一遍:
「名归籍,三百二十七名,尽数入册。锣入教名堂,传佘水生。蜡丸拆讫,内记归档。差清,人安。」
念讫,崖上没风。
棺盖的缝里,那圈红布,爷爷当年亲手系的,系了三十六年,最后飘出来一次。
红布轻轻落下来,不偏不倚,落在阴九手里。
红布上的字,齐齐「显」全了。当年那字晕着水汽,看不全,如今一笔一笔,全出来了:
「取差者至,灯可灭,差讫,棺可归。」
爷爷的字。三十六年前,他把差托进棺里的时候,就把棺的归处,一并写好了。差的账,他算到了后头。
棺归哪儿?一场议。
有主张归碑林,单立一块「空棺碑」,记着崖上这一候。有主张归县档案馆,三十六年的候棺,做文物,给后人看。
两下议着,崖上的更夫老倌,三代更夫的点灯差,归籍了的——显了话。
「棺候崖三十六年。它认崖。」老倌说,「归碑林,抬它下来那一程,它重。留崖上,它空。」
他给了个折中:「棺归碑林,做崖碑的座。可棺盖上那七根铁钉,留两根在崖顶亭里。钉是差的钉,差讫了,钉留崖。往后上崖的人,看见钉,就知道:这崖上,候过一桩差。」
两头都依了。棺做座,钉留崖。
起吊的法子,行里有旧规:「请棺」。当年这口棺,是爷爷「请」上崖的——老船工讲过那一程:不走吊索,走蜂路,崖蜂的蜂路,一步一停,一口棺,请了三天。
如今请下来,覃满领路。
他合形之后「走山」的脚,正好用上。崖蜂的蜂路还在,他八十年守碑,山里的路,闭着眼走得。他头里走,一步一步,报着落脚,后头跟着四个学生,绳索缠棺,跟着他的脚步,把棺「请」下崖。
棺下崖那一程,崖壁上千百口悬棺,齐齐「送」。
悬棺的送法:一口一口,「欠身」。棺在崖壁上,本是不动的,这一程,一口一口,朝下头微微一倾,又正回去。一口应一口,从崖头,应到崖脚。
满崖的棺,送一口棺回家。
跟在棺后头的周学礼仰头看着,看了半晌,跟身边学生说了一句:「记下来。这个送法,行里的书没载——今天起,载了。」
棺到碑林,立作崖碑的座。
碑是「更夫碑」。碑名,三代更夫合碑,老更夫、二更夫、小更夫,守灯三代的碑,合立在棺座上。立碑那日,归籍的老更夫显了形,三代人的影,齐齐站在碑前,看碑落座。
棺座碑立稳,崖顶亭里的灯,当夜,齐齐亮了最后一回。
崖上一盏,亭里两盏,三盏灯,亮了一炷香的工夫,灭了。亮完,灯座空了。
小更夫,如今的接灯人——上崖,把灯摘下来,一路捧到碑林,安在崖碑的碑首。
崖碑带灯。
从这夜起,碑林的崖碑,夜里「自亮」。崖上的灯,守碑林的路。夜里巡碑的满山倌头一个受益,它巡了八十年,头一回不用贴着碑面认路,灯照着,哪排哪座,一目了然。
阴九看着带灯的崖碑,把「候」的讲法,从头想了一遍,想明白了。
候棺候了三十六年,候的是差。差清了,棺不废:棺做了碑座,钉留了崖亭,灯挪了碑首。候过的东西,一样一样,都有去处。差的清,不是清零,清零是把账抹了,清,是各归各位。一样东西候过一场差,差的讫,就得给它一个去处。去处给了,候才算候完。
说书人第二天专程上崖,看了那两根留在亭里的铁钉,下来又看了带灯的崖碑,扇子一展:「候了三十六年的棺,差讫了,做了碑座,诸位,候过的东西不白候。棺有了去处,钉有了去处,灯有了去处。差的清,清的不是『没』:清的是各归各位。至于后头那桩,诸位先记着,碑林那株老槐,还有话说。」
崖碑立讫当夜,满山倌的白纸,飘来一张。
「报,崖碑立稳的当夜,碑林东头那株老槐,碑林唯一的树,落了一夜的露。露不是水,是油。灯油的油。」
「崖碑带灯,老槐供油,碑林的灯,往后夜里,不用人添油了。槐自供。」
白纸顿了顿,又显一行:
「另,归号的船骨,还差最后一道工序:船篷。老船工的后人,捎来一样东西:一匹老帆布,1944年沉船上,那面递册船的帆。」
「帆在,船就全了。帆,明日送到。」
阴九捏着白纸,朝东头的老槐望了一眼。夜色里,老槐的枝影上头,崖碑的灯亮着,灯油一星没添,火苗稳稳的。
他刚要转身回屋,白纸又追来一片,这一片上的字,显得急:
「再报,帆明日到,船全了——可老船工的后人捎话:帆上有旧痕,八十年前那夜的帆,破了一角。他问:帆,是「补全了再上船」,还是「破着上」,让开渡那夜,江上人人看见那一角破的?他说,这问题,得阴九答。他说,他爷爷咽气前交代的:帆补不补,得问「接差的人」,接差的人怎么答,帆就怎么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