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帆布到了。
送帆来的是老船工的孙子,从县城赶过来,帆用油布裹着,他一路没离手。他说:「我爷爷守了它一辈子,柜底压着,谁也不许动。他说这帆不是他的,是差上的——差上什么时候要,什么时候给。」
帆解开,1944年递册船的帆。八十年,布老了,可骨还在。经纬一丝没乱,老船工守得好。
缝补浆洗,赶了三天工。缝帆的活,是佘小满的娘带人做的,渡口的针线第一。布老,针脚得密,她带着两个针线好的媳妇,白天黑夜地缝,破角补齐,糟边锁死,整匹帆,改成了归号的船篷。
帆篷罩上船架的一瞬,船身齐齐「颤」了一下。
不是风,那天没风。是帆认船——同一船的骨,八十年,又合在了一处。骨在船里,帆在架上,一口船,头一回,齐齐整整。
缝最后一针的时候,佘小满的娘停了停。她从针线笸箩里摸出一枚铜钱,是枚「满」字钱,她家传的。她把铜钱用线缠了,缝进篷角,打了个死结。
有人问她缝的什么,她说:「满字压篷,船行得稳。渡口的规矩,我娘家传的:新篷上路,得有旧钱压角。」
帆篷成了,船篷上船。
第二样,半截舌试铃。
覃满那半截旧铃舌,当年差上截下来的,交到堂里,一直收着。如今归号的铃架上,第五舌的空位,正好安它。
覃满亲手安的。半截舌进空位,严丝合缝,像这空位等的就是它。
安讫,试铃。
铃架轻摇——五舌齐响。
四舌新,声清亮。独旧舌那半截,声又哑又沉,像从五十年的水里捞出来的。可它响。候了五十年的舌,头一回,响在了新差的铃架上。
哑声混在清声里,不难听,反倒压得住,五舌的响,因它一沉,齐齐稳了半分。
覃满在旁听着,听了两遍,忽然说:「这声,跟我1973年接差那夜,摇的头一声铃,一个调。」
他顿了顿,又说:「那夜铃响,我还当是催命的。如今听,是催归的。」
第三样,下水礼。
归号下水,行大礼。
三样齐上:三声锣,佘水生敲的,启、行、安,声声按彩排定的调,一声没走。三盏灯,引航灯齐明,灯树的灯全亮,灯路从碑林一路亮到江面。三揖,阴九代表教名堂,向船行礼,一揖谢骨,二揖谢帆,三揖谢路。
礼毕,下水。
船身入水,吃水线齐着旧记,稳得像八十年前它头一回下水。缆绳一松,船没晃,自己定住了。
船入水的一瞬,江面上,六盏渡灯齐齐升起来,围着船,转了一圈。
六盏灯,是历年渡口收的渡灯,收在灯树上的。这一圈,是江的礼。
江,认船。
然后,首航。
首航不载人,不渡货。只载一样东西:一坛酒。爷爷封的那坛,封了十几年,说好了摆在探家渡台口的。酒坛安在船头,坛口朝前。
船离泊位,自己走了。
没有人掌篙,没有人摇橹。船沿着开渡的航线,走了一遭:碑林口,归位台,坳口,渡口。四个节点,一站一站,船到站头,慢一慢,像点卯。岸上灯路的灯,船到哪段,哪段的灯就亮一分。
一遭走完,船回泊位,缆绳自己绕上了桩。
船头,酒坛的封,自己「开」了。
泥封裂开,酒香散出来,顺着江风,飘出去老远。老艄公在滩头闻见了,笑出声:
「船自己喝了头一口——好船。」
他走上滩,对着船拱了拱手:「归号,往后江上的事,多担待。」
阴九看着首航归来的船,把这条船从头到尾盘了一遍,忽然明白「归号」的全套。
骨,是沉船骨,八十年前的。帆,是递册帆,八十年前的。舌,是候差舌,候了五十年的。酒,是归位酒,封了十几年的。一样一样,全是旧差的东西。旧差的物件,凑成一条新船。
行当的新,从来不是凭空造的。是旧的东西,一样一样,归了位,再凑成新的。新船认得自己从哪儿来,船认来处,才认去处。
说书人傍晚来看船,围着缆桩转了一圈,扇子一展:「一条新船,凑的全是旧东西,诸位,这就是行当。行当的新,不凭空造,靠旧的归位。骨是八十年的骨,帆是八十年的帆,舌是五十年的舌,归拢来,一条船,认得自己从哪儿来。船认来处,才认去处。」
首航讫,离腊月十四,还有三天。
各路的差,最后一遍核讫:灯齐,锣齐,铃齐,船齐,印贴身。渡册头一页,沈执笔。兽道加宽一倍,雪扫净了。
当夜,满山倌的白纸,飘来一张。
这回的字,有点郑重,一笔一笔,写得不快:
「报,明日腊月十三。按老规矩,开渡前一日,得『封渡』:封渡一日,江上不渡人,不渡货。渔船归港,货船歇桨,江面清一天,留给开渡的差。」
「封渡那天夜里,得有人『守渡』。守渡的人,得是两头都认的。往年守渡的,是老艄公。」
白纸顿了顿,才显出后头的字:
「今年,老艄公说,他守了六十年。这最后一夜守渡,他想跟『老伙计』一起守。」
「他说的老伙计,是老屋那盏灯。」
「老屋在山上,路远,灯不搬。他说,他想上山,去老屋,跟灯守一夜。」
「守渡人在山上,渡口这头,空一夜——这一夜的渡,谁来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