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三,封渡。
江上无船,渔船归了港,货船歇了桨,渡口泊位上,只剩归号一条船,缆在桩上,篷垂着。渡口无人,滩头空的。
只有老艄公,拄着篙,一步一步,上山去老屋。
他九十多了。山路十几里,年轻人半天的脚程,他走了一天。走一程,歇一程,篙拄在地上,先撑人,再起身。有人路上碰见,要扶,他不让:「这条道,我闭着眼都走得,你们别乱我的步子。」
傍晚,到阴家坳。
二叔公在坳口等他,拦着要留他歇一夜:「你这岁数,摸黑进山?」
老艄公摆手:「歇什么——老伙计等着我呢。」
他进了老屋。
堂屋的门没锁,一推就开。屋里,灯亮着——阴家的堂屋灯,满仓先生留下的灯,守了几十年,夜里从不熄。老艄公在灯前的条凳上坐下,把篙横在膝上,把篙包解下来搁在脚边,跟灯,就这么面对面守着。
阴九陪着,坐在门边的暗处,不言语。守渡夜,头一场守,得守「成」。
老艄公守夜,不睡觉。
他跟灯说话。说的不是新事,是旧事。新事滩头上人人都在说,旧事,只有这盏灯配听。
「老伙计,六十年前,我犯规矩,喊了名。」
灯苗稳稳的,听着。
「那一夜要不是满仓先生拿灯压住,那一船人,就没了。满仓先生担了险,你把那夜压在堂屋里,压了六十年。打那以后,我守渡,你守屋,我守你的规矩,你守我的胆。六十年,咱俩没见着面,可守的,是一桩事。」
他顿了顿,笑了。
「如今差清了,名归了,渡也开了。咱俩守的事,守成了。成了的守,往后,不叫守,叫过日子。」
灯的回话,来了。
灯苗,齐齐跳了三跳。
跳完,停了一停,又跳了三跳。
六跳。
老艄公愣住了。他在滩头六十年,堂屋的话墙的讲法,他门儿清:灯跳一跳是应,跳两跳是驳,跳三跳是谢。三跳加三跳,六跳,话墙上没有这个讲法,灯谱上没载过。
他愣了半晌,忽然明白了。
「六跳,六十年。」
他声音低下去:「你记着,咱俩守了六十年。」
他伸出手,在灯罩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拍一个老伙计的肩。
「记着就好。记着,就没白守。」
守到后半夜,阴九轻手轻脚进屋,添了炭,陪着守。他问起六十年前那半坛酒的事——老艄公年轻时犯规矩那夜,爷爷压他险,两人分喝的那半坛。
老艄公从篙包里,把那半坛酒取了出来。
坛口的泥封,他没动过。六十年,坛子在他滩头的窝棚里搁着,搬了三次家,坛没碎,酒没开封。他说过,这酒,得等一个「讫」的日子。
「差不多了。」他说,「明天,就到了。」
守到天蒙蒙亮,老艄公起身。
他没直接下山。先去了一趟后山碑林,在满仓碑前,把那半坛酒,浇在了碑前。
酒浇下去,碑面上,洇开一片,像有人接了。
浇完,他退后一步,整了整衣襟,对碑说:
「满仓——渡,我交出去了。规矩,我传下去了。那一夜的事,我带到今天。守讫了。」
他又拱了拱手:「往后年年腊月十四,名字过江,我在滩头,看它们走。你不嫌吵,就一起看。」
碑前没动静。可阴九看见,碑顶的灯,崖碑带过来的那盏——亮了一亮,亮了一息,稳回去。
灯记着。
下山的路上,老艄公话少了。阴九把封渡守夜的讲法,在心里过了一遍,想明白了。
封渡,封的是人间的事,船不渡人,货不渡江,人间的账,停一天。守夜,守的是差上的门,封渡这一夜,差上的门不能空,得有一个两头都认的人,坐在门口。老艄公守了六十年渡,差上认他,人间认他,这扇门,六十年是他把的。
最后一夜守渡,他守的不光是渡。是旧规矩的最后一夜,天一亮,新规矩开渡,旧的守,讫了。讫得干净:跟灯守了一夜,把酒浇了碑,话说了,账清了。
天亮,封渡讫。
老艄公下山,拄着篙,一步一稳。阴九在旁扶着他的胳膊,这回他没让甩开。
滩头,人声先到了。
下了山口一望,老艄公站住了。
滩头上,已经候满了人。
全县来的,各村的,青溪埠戏班的班子全来了,辛班主在前头张罗着搭台。档案馆的来了,沈镜湖也来了,站在人群前头。梅承山带着山里的学生下来了,兽道那段的路,他们来引。碑林的、教名堂的、乌宿渡的、各渡口的。
还有,一船一船,外地来的客人。
志书引来的。县志刊行这几个月,书流出去,流到哪儿,哪儿就有人动身。有人来「看渡」,渡口的票,提前三天就订光了。有人来「投堂」,背着的包袱,跟当年沈溯的布包一个模样。有人来「寻亲」,手里攥着的家谱,纸都攥毛了。
滩头黑压压,比赶集还热闹。乌宿渡的佘家撑了船来回摆,一趟一趟,还是装不下。
说书人挤在人堆里,占了块高石,扇子一展:「守了六十年,最后一夜,跟一盏灯守——诸位,守到头,守的是伙计情。灯记着他,他记着灯,六十年,两头都没白守。至于满滩的人——诸位,规矩写得再细,写不到人心热。人来了,渡就得出,怎么渡,明儿见分晓。」
老艄公看着满滩的人,看了半天,忽然拉着阴九,退到滩头拐角,压低了声音。
「娃,人比预想的多十倍。」
他的手,隔着袖子,攥着阴九的腕子,攥得紧。
「渡册上,规矩只写了『后人上渡』。名有根的,对得上宗的,按册上渡,这写得明白。可这么多人……」他朝滩头一抬下巴,「你看那边——那一家子,从川里来的,说他们太爷爷的名字,名录上没有。名录上没有,就是没归籍的,他们连『名』都不在渡册上。」
「再有那几个后生,来投堂的,差没学一天,差差差,还没沾边。」
「名不在册的,差不在身的,人不该渡的,全候在滩上。」老艄公把声音又压低了一层,「三声锣一响,船一开,头一拨上去的,得是准的,错一个,往后这渡,就再清不了了。」
「你说,这么多人,怎么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