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比预想多十倍。
渡册规矩只容「后人上渡」,可来的人,有看的,有寻亲的,有投堂的,有不知情跟着来的,全堵在滩头。天快晌午,滩上人挨人,江边挤不开脚。
危局就在眼前。
规矩不能破。三声锣后,头一拨上渡的,必须是准的。破了规矩,差上的事就乱了,往后年年开渡,就没了准头。人心不能赶。人是从四面八方循着志书来的,赶了,行当就冷了,志书撒出去的根,就断了。
两难当口,老艄公发话。
他把篙往滩上一顿,声音不高,滩上却静了:
「规矩是死的,渡是活的。当年满仓先生立『水上不喊名』,立的是防乱,不是拒人。如今我立一条:立『观渡』。」
「看的,远远看。滩外三百步,划一道线。线外观渡,守『三不』:不许喧哗,不许指名,不许祭拜。三不守住,观渡的人,越多越好。人看渡,渡传名——渡的规矩,得有人看着传。」
观渡的位,得设。
阴九接了话:「借戏台。青溪埠的戏班,把台搭到滩头高坡。台上不唱戏,摆讲席,开渡的规矩、碑的讲法、名的来历,席上讲。来看渡的人,先听讲,再观渡。听懂了规矩的人,观渡才不乱。」
辛班主二话不说,带人搭台。搭台的木料,用的是青溪埠戏台的旧料——那台唱了一百年戏,如今头一回,搭来「讲差」。
半天工夫,台成。周学礼领着学生上台开讲,一堂讲下来,台底下的人,从乱哄哄听到鸦雀无声。有人听完,自发把线外的位子,让给了后头的老弱。
再看寻亲的。
人潮里,有十几家寻亲的。都是看了志书、对照家谱,寻归籍名录里的祖辈名。可寻亲的不能上渡,渡只容后人接名,而后人的认定,得有凭据。
阴九定例:「寻亲的,先入教名堂认亲簿。凭据三样:家谱、口传、旧物。三样核讫,入簿。入了簿的,明年腊月十四,上渡接名。」
渡不能今天全渡,可根,今天就得记下。
十几家寻亲的,当场核。周学礼、沈溯、书吏,三人一组,一家一家过。核到第七家,核出一个实底。
那家人从川里来的,走了半个月。他们拿出的旧物,是一枚「押册」的铜牌,祖上传的,说是当年船上带出来的。牌上一面刻着「押册」,一面刻着号。
沈溯接过去,对着光看了看牌号,手停住了。
他转身跑回船上,取来自己家那枚牌——曾祖沈执笔传下的那枚。
两枚牌,一对。
牌号相连。一对牌。
两支押册文书的后人,八十年后,在渡口碰上了。
两家人捧着对上的铜牌,手都在抖。八十年前,他们的祖上,同船押册,同夜殉差,一个护册护到了沉,一个把半船册托给了船家。八十年后,两家后人,一南一北,循着同一本书,走到同一个渡口,谁的家里都不知道对方还在。
阴九把两家人引到归号船上。
两枚铜牌,并排搁在船头。
船身,齐齐热了。
不是日头晒的。船认牌,当年同船的差,八十年后,牌认牌,人对人。满山倌的白纸在船帮上显字:「船记性好。同船的差,它一口船,全记着。」
阴九看着满滩的人、对上的牌,把「观渡」的全意,从头想了一遍,想明白了。
渡,渡的是名。观,观的是规矩。寻,寻的是根。一个渡口,三样事:渡名,传规,寻根。渡口从今往后,不只是一个渡,是一座桥。差上人间的桥,一头在碑林,一头在人心。碑林那头,名字归位;人心这头,根找着人。桥两头都对上了,渡才成渡。
说书人的讲席散了场,他也挤到归号船边看了对牌,看完上滩,扇子一展:「渡是渡名的,人来是看渡的——诸位,规矩立了三百年,头一回,为看的人改。改的不是规矩松了,是渡大了:渡口这一渡,渡名、传规、寻根,三样一齐渡。人多了不怕,怕的是人不来。人来了,规矩就活了。」
观渡例立,寻亲簿开,一对牌相认。
当夜,滩上的人散了大半,留宿的宿在乌宿渡和各村。碑林静下来。
满山倌的白纸,飘来一张。
「报,碑林今夜点名。点到最后,多了一个影。」
「碑影里,立着一个新影子。不是名,不是差,是『看』的:一个只看不动、只听不语的影子。」
「书吏说,那是人间的念想凝的。满滩的人等了一天,念想多了,凝出影来。念想影不害人,可它守在碑林口。」
白纸顿了顿,末尾一行,写得慢:
「明儿开渡,它会跟着名字们,一起过江。」
「它是人间的眼睛。明儿的渡,它替满滩的人,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