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三夜,爷爷独自上山。
阴九远远跟着,不近前,他知道这一程,爷爷要一个人走。可他不放心,九十多的老人,雪夜里上山,他缀在二十步外,一步一步跟着。
爷爷走到碑林当中,站定。
碑林静着,崖碑的灯在东头亮着,三百二十六块碑,一排一排,覆着薄雪。爷爷拍掉手上的雪,开口,点名。
他点名,不念碑名。他念的是差。
「佘灯佑,守灯三十六年,讫。」
佘灯佑的碑,亮一线。
「覃三,押册殉差,讫。」
覃三的碑,亮一线。
「田守望——山口把望,讫。」
「满山倌——守名八十年,讫。」
满山倌那块,亮了两线。
一个名字,一句差,一句讫。念一个,碑亮一线。碑从碑林口,往里,一块一块亮过去,像满碑林,一个一个,应「到」。
雪夜的山头,碑一块一块地亮,声音只有爷爷的点名,一句,一句。阴九缀在后头数着,一百,两百,三百,没漏一块,没错一句。爷爷念的差,有的长,有的短,可每一句的末尾,都是同一个字:讫。
念到沈执笔,爷爷顿了顿。
这一位,他没见过。1944年的差,那时候爷爷还没入行。可他照着堂册,念了:
「沈执笔——押册殉差,托册八十载,讫。」
念讫,沈执笔的碑,亮得最久。
一线亮,不灭,慢慢涨成一圈,把整块碑罩住了。亮光里,碑影里,那个清瘦的影子,周慎行归位那夜见过一回的,浮了出来。影子朝爷爷的方向,拱了拱手。
拱完,归位。
碑光收了。八十年差的回礼,收讫。
爷爷朝碑也还了一揖,接着往下念。
三百二十六个,念到最后,还有一块碑,爷爷没念。
碑林东头,满仓碑的旁边,还留着一块。碑心无字。空碑。
那是「下一块」。碑林立碑起,就留着一块空的,谁也不许占。留给下一个守讫的人。
爷爷看着空碑,看了半天,对阴九招手,让他近前。
「看见没,碑林不怕满。」他说,「满碑林,留一块空。空着,行当就有下一位。空着,守的人,就有奔头。」
阴九点头。他又想起堂里第一课讲的错账:账记满,人就停。留一行空,笔才有处落。
爷爷接着点。点完三百二十六个,他忽然把最后一差,念给了自己。
「阴满仓,守内三十六年,话墙四百一十二条,候孙一年,讫。」
念讫,满仓碑,亮了满圈。
亮光里,爷爷自己,朝着碑,作了一个揖。揖得慢,揖得深。
揖完,他转过身,对远远跟着的阴九,招了招手:
「九伢子,过来。」
阴九走过去。爷爷的手没放下,又朝碑林口指了指:
「明儿开渡,头一个下碑的,是你爷爷我。名归籍了,可我这人,还活着,明儿我不过江。我站在碑林口,迎它们回来看家。」
「名回家,得有人开门。开门的,是还活着的那一个。」
阴九走过去,跟爷爷并肩站着。
满碑林的光,还没全收,把爷孙俩的影子投在雪地上,长长的,一直铺到碑林口。
阴九忽然明白爷爷点名点自己的用意。
他不是报到。他是示范。三百二十六个讫了,可讫了的名字,不是没了,是换个地方守:守碑的名,守册的名,守渡的名,守,没完。讫的,是没归位的欠。名归了位,欠清了,往后年年,名字们回家,有人开门。开门的人,一辈一辈,得有。
爷爷今晚把自己点在最后一个,就是把这个岗,当着满碑林的面,交了下来。
说书人没跟上山,可他晚上在滩头听讲席的学生学了一遍点名的光景,扇子一展:「点名点到自己——诸位,守了一辈子差的人,最后一个点自己。点的不是功,是讫。讫了的名守着碑,活着的人开着门——名和人,一里一外,一个守一个迎:家,就是这么个过法。至于那块空碑——诸位,满碑林留一块空,空的不是位子,是奔头。」
爷孙俩下碑林。
下到碑林口,满山倌的白纸,最后飘来一张。
纸上就一行字,写得工工整整:
「明日辰时,三声锣,渡印落,名过江。满山倌,守碑八十年,明日请假一日:我不过江。我在碑林口,跟满仓先生,一起开门。名字们八十年没回家,回家的门,得开得敞亮。」
白纸顿了顿,又添一行:
「另:请新来的沈溯,明日守册。他祖上的差,明日,他替他祖上,守一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