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四，辰时，天光初亮。
渡口，三声锣，响了。
第一声，沉。佘水生把锣槌抡圆了，落得极稳，声贴着江面滚出去，一直滚到碑林，请名起床。
满碑林的碑，齐齐亮了。
三百二十六块，一排一排，光从碑心里透出来，把薄雪照得透亮。碑林口，爷爷和满山倌，一老一物，并肩站着，门开着。
第二声，扬。锣声拔起来，送名上路。
碑影里的名字们，顺着灯路，一个一个，往渡口走。走过归位台，走过坳口，走过山道。灯路亮到哪儿，名字走到哪儿，一路的灯，一路的影，山道上像淌着一条光的河。
第三声，稳。锣声落回实处，告名到家。
渡口的灯，齐明。灯树的、灯路的、船头的、渡石的，一齐亮透，江面上亮堂堂一片。
三声锣讫，阴九走到滩头。
取出渡字正印，蘸了朱砂，在渡册上，稳稳落印。
印落，渡口的老渡石，齐齐热了。三百年渡口，渡过人，渡过货，头一回，渡「名」。
印落的一瞬，滩头满坡看渡的人，齐齐安静下来。线外观渡的，高坡讲席上的，乌宿渡船上的，没人说话。大家看着江面。
江面上，六盏渡灯升起来，引航灯连成一线。
灯路的尽头，头一个过江的名字，到了。
沈执笔。
碑影里，那个清瘦的影子，顺着灯路，走上归号船头。沈溯在船头守册，一夜没合眼，册捧在怀里，捧得端端正正。白纸排的岗，他祖上的差，他替他祖上，守一回。
名至。沈溯把合好的半船册，双手捧上。
影子接了册，翻了一页。
就翻一页。
然后，抬头，望了望两岸。
望了滩头满坡的人，望了灯树的灯，望了碑林的方向。八十年，他头一回，亲眼看见：他押的册，守住了。他守的名，回家了。
影子在船头站了很久。然后把册，轻轻还给沈溯，朝着滩头，深深作了一个揖。
揖给滩头的人，也揖给八十年代押代守的辛家、佘家。辛班主和佘水生在人堆里，对着船头，还了礼。
头一个过了。
后头的，一个接一个。
名字们排队过江。每一个过江，灯树亮一盏，滩头后人念一声名，灯跳为应。守灯的，把望的，掌灯的，撑篙的，批章悔过的，喊「讫了」的，一个名，一盏灯，一声念，一跳应。满江的名字，满满当当，走了整整一个时辰。
老艄公坐在滩头，从头看到尾。看着看着，忽然抹了把脸，对身边的阴九说：
「娃，这一江的名字，八十年，我看着它们散。今天，我看着它们，回。」
过名讫，碑林口，守门的满山倌，从怀里取出那半页焦纸。
当年爷爷还给它的那半。烧剩的半句，它揣了几十年。
它对着满江的名字，把当年烧掉的那半句话，亲口，说全了：
「它是——没名字的我们。」
话音落，满碑林，齐齐亮了一圈。
三百二十六个碑影，一齐应了这一句。应的不是名，是家。
满滩的人，没人说话。可人人都把这一句，听进了骨头里。
名字过江，人间的念想影，跟在队尾。
它不过江。它就在灯路上，一路看：看名字过船，看后人接名，看灯跳应名。它是满滩人的眼睛。满滩的人没一个能看见名字，可他们的念想，替他们看了一路。
阴九看着那个影子，忽然明白探家渡这一渡，渡的哪里是名。
渡的是两头。碑上的名过江看家，滩上的人隔江望名。两头隔了八十年，今天，这一渡，把两头渡到了同一条江上。
说书人在讲席上守了一整天，一个字没打断。人散的时候他才开口，扇子一展：「三声锣，一枚印，三百二十六个名，诸位，八十年，散在山里江里的名字，今天，一个不少，回了家。回家的路，是灯铺的、锣响的、船渡的，可路的头和尾，两头都是人：碑上开门的，滩头念名的。」
名字过江讫，日落西山。
过江的名字，各归各家：有回坟的，回灯的，回铺的，回屋的。灯树上的灯，一盏一盏，送一盏，熄一盏，熄得安稳。
最后一个过江的，是满山倌的名字纸。
它本人守在碑林口开门，没下山。它的名纸替它过江，看了一眼江。名纸飘回碑林，落回满山倌身上。
当晚，满山倌的白纸，显出最后一行。
一行字，阴九看了很久：
「今日过江名，三百二十六。归，齐。」
齐了。三百二十六个名，一个不少，全回了家。
滩头的火堆烧起来，各村的、各渡的，摆开席面，这是渡口几十年来头一顿「开渡饭」。老艄公坐了主位，辛班主的班子在滩头唱开了锣，这回是唱戏，真唱。
可就在这一天夜里，阴九回堂里取席面的账册，路过白道口。
白道口的天册——又递了一样东西出来。
一页崭新的册页，从册缝里，慢慢滑出来，落在雪地上。
阴九捡起来。天册的字，只有一行：
「探家渡，例立。明年，加『夜渡』。」
夜渡。
开渡头一天，天册就立了明年的新例。阴九捏着册页，站在白道口，朝滩头望，火光映着半条江，江面上，白天过江的灯影，仿佛还没散尽。
夜里的名字，怎么渡？
他捏着那页纸，转身往滩头走，走了两步，册页在他手里，自己又翻了一面，背面，多出两行小字：
「夜渡头一班，渡的名单，天册已排。头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