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渡讫的当夜,爷爷和阴九守着归号,议天册那行「加夜渡」。
夜渡,渡什么?爷孙俩对着那页册页,议了半宿。
书吏翻册,查出一桩讲法:差上的名字,分「脚力」。
守过差的名,脚力健,白天走灯路,走得快。可有几类名字,脚力慢:散得碎的名,七拼八凑才成形,走一步散半步;年纪大的名,守的年头太久,惯性慢,推一下挪一寸;还有胆小的名,生前怕水的、怕夜的,到了江边就发怵,不敢上船。
白天的渡,锣催灯引,快名字当先。慢名字挤在后头,挤不拢,就「错过」。错过一年,再等一年。
夜渡,就是给它们单开一程:夜里无锣无催,灯放缓,船放慢,慢名字,一程一程,慢慢走。
爷爷听完,点头:「天册这例,立得在理。快有快的走法,慢有慢的走法。」
可夜渡的险,紧跟着就摆上了桌。
书吏摇头。夜里行船,江上的「名汛」最闹,腊月十四夜,名浮江面,白天开渡的余头,全浮在水上。夜渡的名,跟名汛混在一处,谁探家的、谁没主的,分不清。分不清就引不得,引错了,该安的没安,该渡的乱了序。
「夜渡,得有引名的。」书吏说,「引名的差,认得出哪片名该渡、哪片名该安。这差,险。」
谁引名?
满碑林里,最认得散名的,是覃满。走山三十六年,认味认影,散碎的名到他手里,一拼一个准。可覃满守碑,碑林离不得他。其次,是满山倌。
阴九刚说到满山倌,满山倌的白纸,自己显了字:
「引名,我来。我守了八十年,八十年守的就是分清名:哪片该渡、哪片该留,我一搭手就知道。夜渡的引名差,我请缨。」
爷爷看着那片白纸,看了半天,点头:「好。夜渡引名,你领。」
顿了顿,他又添一句:「可你年岁也大了,守碑八十年,夜里水上,得添一个帮手。」
他朝阴九说:「沈溯。押册的后人理册细,细手,配老眼。它在船上认名,沈溯在册上对名,一老一新,两头都稳。」
人手定了,夜渡的规矩,三条立定。
第一条,夜渡不催。无锣、无鼓、无喊,灯放缓一半,船划慢一半。慢名字经不得催,一催就散。
第二条,夜渡结伴。慢名字结伴过,一个带一个,牵名而行。散碎的名,跟稳当的名搭伙;胆小的名,跟走惯江的名搭伙。谁带谁,满山倌船上点。
第三条,夜渡留灯。过完,渡口的灯留一盏到天亮。慢名字有落在后头的:灯留一盏,晚到的,也有个亮。
三条写进渡册。写讫最后一笔,白道口的天册,微微亮了一下。
例,收了。
阴九搁笔,把这夜渡三条从头看了一遍,忽然明白天册立这例的心。
白天渡快名,是「齐」。夜里渡慢名,是「全」。齐是排场,全是心肠。一个渡口,白天讲齐,夜里讲全,差上的规矩,走到头,讲的都是「一个不能少」。白天锣响一程,走的是排场;夜里灯留一盏,等的是落下的。齐给人看,全给名看。天册把这两程排在一起,排在腊月十四十五两夜,排的就是这个理。
说书人第二天在滩头听说了夜渡的例,扇子一展:「白天渡快名,夜里渡慢名,诸位,快慢这东西,差上不嫌弃。走得快的先回,走得慢的,单开一程,留一盏灯等。一个都不能少。天册立这例,立的是心肠:规矩讲齐,心肠讲全。全了的规矩,才是好规矩。」
夜渡例立,定在腊月十五夜头一班。
议完,爷爷忽然指着归号的船头,笑了。
「九伢子,你看——船头那坛酒,首航开封的那坛,还剩半坛。」
「明儿是年三十。半坛酒,年夜饭桌上,咱们喝。」
他掰着指头数:「你爷爷、你爹、你娘、二叔公、守七、满滩的新人,还有碑上的三百二十六个。」
「年夜饭,得摆两桌。一桌人间的。一桌,灯下的。」
阴九抬头看船头。半坛酒搁在原处,坛口的泥封开着,酒香在夜里漫着,不散。
他刚要应声,满山倌的白纸,飘来一张,上头的字,头一回,带着商量:
「另,年夜饭灯下那一桌,座位有讲究:灯下桌,不摆碗筷,摆「灯」——一盏灯一个座。可灯下桌的席位,得「后人」来定:哪盏灯坐哪个座,先人们自家的规矩,满山倌不知。请阴九明儿晌午前,把各家的后人问一轮,问讫,灯下桌的座次,才排得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