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老屋。
堂屋一桌,灯下一桌。人间那桌摆满了菜,坐得满满当当:爷爷、阴九的爹娘、二叔公、守七,滩头的新人轮着来敬酒。灯下那桌,灯火通明,没人坐。
两桌的摆法,有讲究。
灯下那桌,桌上摆的是碑上名的碗筷。三百二十六个名,摆不下,摆「代表席」:满仓、覃三、佘灯佑、沈执笔、田守望、满山倌,十二个代表席,一家一家议出来的,守灯的、把望的、押册的、守名的,各有各的席。代表席的碗,年夜饭后,各盛一勺饭菜,初一早上,送去碑林,分撒各碑。
阴九晌午前把各家的后人问了一轮,问讫,座次排定。哪盏灯坐哪个座,全是各家的老规矩,佘家的席朝江,沈家的席朝山,满仓的席,朝着堂屋那盏灯。
饭开席,说新事。
饭桌的老规矩:每人说一桩新事。这回,灯下那桌也参与。人间的人说新事,说到碑上熟人的,就冲灯下那桌说。
二叔公先说,他端着碗,冲灯下那桌:「新事:老屋的门槛,我修了。三十六年不敢迈的门槛,如今我一天迈八回。」
这话,是说给满仓听的。满仓走后,他三十六年没敢跨那道槛。灯苗跳了一跳。
爷爷接:「新事:我明儿起,学画。碑林的名,往后我想一个个画下来,画成册,留给人间。三百二十六块碑,我一块一块画,画到哪年算哪年。」
爹也说了,说得短:「新事:开春我回坳里住,碑林近,初一十五,我来扫。」
守七说了滩头开渡饭的光景,说了一半,冲灯下那桌举了举碗:「碑上的各位,头一顿开渡饭,替你们多吃了半碗。」满桌笑,灯苗跳了三跳,是谢。
子时,鞭炮响。
碑林方向,满山倌的白纸,飘来一张。它年三十也守碑,可它来拜年。
「拜年——碑林三百二十六,齐拜人间年。另,」
白纸顿了顿,后头的字,带点俏皮:
「满山倌,学会喊名了。今日巡碑,我对着一碑,试喊了一声『佘灯佑』——碑,应了一声『哎』。八十年,头一回:喊名有人应。年,好年。」
乌宿渡来守岁的一个佘家后生,听见「佘灯佑」三个字,眼圈一下红了。那是他太爷爷。
守岁守到天明,灯苗稳稳的。
天亮,初一。阴九端着十二碗代表席的饭,上碑林,分撒。
雪深,路滑,他端着托盘,一步一步走得小心。撒了一路,撒到满仓碑,他站住了。
碑前雪地上,一串脚印。从碑林口,一直到碑前。脚印小,浅,鞋尖磨得偏右。
爹的。爹比他早到,撒过了自己的那几碗。
阴九顺着脚印看过去,爹站在碑林东头,正在撒田守望那几碗。爹如今也老了,撒饭的手,也是一步一步,走得稳。
爷俩在碑林碰了面。谁也没说破。阴九递过去六碗,爹接了,一人一半,把十二碗,撒完了。
撒最后一碗的时候,爹开了口,就一句:「你爷爷学画,我给他寻了纸笔,明儿送去。」
阴九应了。爷俩一前一后,下了碑林。
年过完,阴九下山,把两桌年夜饭的讲法,从头想了一遍,想明白了。
人间的年,碑上的名,也过年。名过年,过的不是吃食,是有人惦记。人间摆一桌,灯下摆一桌,两桌隔着门槛,可惦记是通的:门槛里的人记得碑上的,碑上的名守着门槛里的。二叔公一天迈八回的门槛,爷爷要画的碑,满山倌喊一声有人应,爹扫碑的脚步,年,就这么过成了一家的年。
说书人初二在滩头听说这两桌的光景,扇子一展:「年夜饭摆两桌,诸位,一桌吃的是饭,一桌吃的是惦记。碑上的名不吃饭,可名要人念。念一声,名就过了年。」
初一过完,开春,教名堂的春课,开堂了。
这一茬,人齐了。沈溯,守册的;梅承山,讲山里让道那半课的;周学礼,录行里旧俗的;佘小满,管灯树的;吴守账,接了堂里的账。五个学生归位,一堂课坐得齐齐整整。
堂外,还坐着一个旁听的。
一个外地来的中年人,开春才到的,在渡口帮工换宿,堂里开课,他就搬个小凳,坐门槛外头听。听了一课,没走。第二课听讫,他寻到阴九,交了一份认亲簿的申请。
他说:「我祖父的名,在归籍名录里。第两百零几个,我数过。」
「我看了志书找来的。名归了籍,可我还没见着它。我想学『守』——学着等着,等明年腊月十四,上渡接名。」
他把申请递过来,又添了一句:「课费我没有,我有力气。堂里的粗活,我全包。」
阴九接过申请,还没看完,那中年人又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案上。
一枚旧铜牌。牌面上,刻着一个「渡」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