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山的函,议了三天。
爷爷拍板:「出。规矩不出山,山外的散名,没人认领。可出山有出山的规矩:先立两头印。」
两头印,是爷爷定的出山头一条。
出山的差单,得盖两枚印。湘西这边,盖渡印,差上认。对方那边,得请对方自盖一印,县志办的章、宗族的祠章、庙里的庙印,盖哪样都行,可必须盖。对方盖了印,才认引路的责:差上的人出了山,山外的差,得有地头的印作保。
爷爷说:「两头印一立,行当出山,不是闯,是请。人请人,印请印——单方面的差,走不出百里。」
人手定了三个:阴九,沈溯,关山月。关押运的押印也带上,头一趟山外差,得有押册的印跟着。
临行头一夜,又议出一桩难处。
山外的路,不通。
山内的名纸认灯,灯路铺到哪儿,名走到哪儿。可山外的名纸,不认湘西的灯,灯路出了山,就暗。锣也不响,山外没渡口的规矩,锣响惊俗。
名纸在山外,怎么认路?
沈溯接了这题:「认册。我押册脉的,我知道:山外的散名,散在册里,县志、族谱、庙碑,名散了,页还在。寻着页,就寻着名。山外认名,靠册不靠灯。」
阴九点头,把这条立进出山规:「山内认灯,山外认册。灯路不通的地方,册就是路。」
三人动身。关山月头一回以学生的身份出差,押印挂在他怀里,一路没离身。
到湖北,见了来函的县志办。
接待的老主任姓周,七十出头,退了又被返聘,就为守着那桩案子。案卷抱出来,摞了半人高。
案子摆开了:民国年间,一场兵灾,一县的三百户,逃难渡江,船覆。三百个名字,散在两岸。县志办查了九十年,名册查着了,可名字不敢上志,上志,怕冲撞。名册在,人没了,志不敢载,压成悬案,压了三代人。
阴九翻完案卷,忽然笑了。
周主任愣了:「这是悬案,先生笑什么?」
「这个案,」阴九把卷合上,「跟1944沅水沉船,一个模子。册在,名散,没人敢认。湘西那桩,去年刚讫,立碑、归籍、探家渡,三样,搬过来,原样能用。」
周主任半信半疑,可他盖了印,县志办的章,端端正正落在差单上。两头印,齐了。
三个月,阴九三人,照湘西的成例,走了一遍。
头一个月,查册。沈溯领着,县志一页一页翻,族谱一房一房对,庙碑一块一块拓。三百个散名,从各处的册页里,一个一个「捞」出来。有几个名,正册里没有,从一首渡江的旧歌谣里对出来的,歌谣里唱着三个撑船人的姓。
第二个月,认味归籍。名字对上后人,一家一家核。有的后人早迁走了,关山月熟路,循着迁徙的册子,追出去两百多里,也追着了。
第三个月,立碑。
碑林立起来那天,县里上万百姓来看。碑立在当年覆船的江滩上,三百零七块,还有的实在查不到后人,碑照立,名照归,等着认。
看的人里,有个白发老人,拄着拐,叫儿孙搀着,在碑林里转了三圈。转到东头第三排,他停住了,对着一块碑,喊出了一个名字:
「满江!爹,我带孙子来看你了!」
喊完,碑,齐齐亮了。
整排的碑,一齐透亮,亮了足足一炷香。山外的第一声名应,应了。
滩上万把人,鸦雀无声,好些人跟着跪了下去。
周主任拉着阴九的手,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只挤出一句:
「九十年。这案子,压了三代人。你们一来,三个月,讫了。」
回湘西的路上,沈溯整理此案的册,一页一页归档,忽然明白了出山的实底。
湘西的差讫了,可散名不认地界。山外有山外的沉船,山外的名录,山外的「不敢认」。法子能搬,是因为法的根跟着走。根是什么?根是认。认领,认账,认亲。法子千变万化,根就一个:有人肯认。九十年不敢认,所以压九十年;一来就认,所以三个月就讫。
出山三月,三人回湘西。
进坳口,满山倌的白纸,齐齐飘出来迎。三张,连着飘。
「报——碑林今夜大亮:山外立碑归籍的三百零七名里,查得实底、有差注的十一名,天册并籍,并进湘西名籍。山外的名,认了湘西的册祖。」
「另——」
白纸顿了顿,带着郑重:
「并籍的十一名里,有一名,是满字辈。他叫满江——山外那位白发老人,是他的孙。」
「他说,他祖父当年出湘西押船,一去没回。原来,归在这儿。」
「满字辈,山外,还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