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三月,爷爷八十寿。
寿酒不摆老屋。爷爷发话:「摆碑林——我的寿,一半是碑上的名存的。寿酒,得请它们,一起喝。」
席就摆碑林当中。人间的席,一桌,家里人加堂中六学生,坐得下;碑上的席,按碑排,三百二十六块碑,连山外并籍的十一块,每块碑前,浇一盏酒。满山倌跑前跑后引盏,一盏不落。
开席,爷爷举杯,先敬碑。
「三百二十六位——我的寿,存你们这儿;你们的差,讫在我手。今天这杯,两头碰:你们贺我,我谢你们。」
话落,满碑林,齐齐亮。
碑亮作贺,酒香作谢。老艄公坐在席上,端着杯说:「这阵仗,我守渡六十年,头一回见。」天上的雪没下,风也停了,碑光把酒照得透亮,人碑同席,一炷香的场子。
敬完碑,上寿礼。
满山倌的礼头一份:一幅白纸字。纸上,它把三百二十六个名,一个一个,默写了。整整齐齐,一个不错,一个不落。
「三百二十六名,一册默写,寿礼重不重?重。这是我八十年,守的全份。」
爷爷双手接了。这册默写,往后碑上碑下对账,就是底册。
第二份,二叔公送的「路图」。他走山三十六年,全图一幅,标着每片名纸的来路,哪条坳、哪道梁、哪片村寨的名纸走哪条线,画得清清楚楚。
「山我走遍了,图给你:往后你带娃认路,照图走,少走弯路。」
路图是给阴九的。阴九展开看了一遍,图角上有爷爷年轻时的批注,三十六年前的字,一直没褪。
爷爷一一受了。可收礼收到一半,他忽然摆手。
「礼我受——可今天,我另收一样:谁的错。你们跟我办差一辈子,谁见我办岔过、办歪过,当众说一条——我记进错账。错账清了,差才真清。」
满桌没人先开口。办差几十年,谁敢当众挑堂堂主的错。
白纸头一个显了字。
「你错在——把我当物守了八十年,忘了我是人。」
是满山倌。它自己先认领了自己这条。爷爷听了,点头:「这条,记。」
有了头一条,就有第二条。老艄公喝了口酒,说:「你错在封渡那年,瞒着我挪了半坛酒去浇满仓碑——酒是我的,你倒舍得。」满桌笑。爷爷也笑:「这条也记——账上写:酒债一坛。」
沈溯想了想,报了一条:「您点自己名那天,把候孙一年记成了差——守内三十六年是差,候孙不是差,是情。差情混账,账就不清。」
爷爷把这条也记了。错账记了五条,合上。他说:
「都记下了,这些,往后是念仓的家底。」
满月酒收的是名,八十寿收的是错,一横一横,都是给后人的底。
寿宴末,爷爷把交代说了。
「我碑上的寿,还剩三年。三年里,我三桩事。」
「一,把话墙的话,一条一条,誊成册。四百一十二条誊清了,墙可以歇。」
「二,把教名堂的守课,教完最后一茬。六个学生,一人补最后一课。」
「三——」他看着阴九,「把开门人的名分,传给你。往后腊月十四,碑林口开门的,是你。」
阴九要说话,爷爷摆手。
「别劝。寿数这东西,存一天活一天,我赚了三十六年。赚的账,清清爽爽。你们把我走的那天,办成探家渡的头一渡,我的名,下碑过江,探一回人间的家。这一渡,我等了三十六年。」
满桌静了。爹把杯里的酒一口干了,没说话。
寿酒的最后一杯,爷爷没喝。
他把那杯酒端着,起身,一步一步走到碑林口。满山倌守的门。爷爷把酒泼在门前雪地上。
「这杯,敬门——往后开门的人,一辈一辈:门开,名回家;名回家,门就不白开。」
酒落雪,满碑林,齐亮最后一回。亮光里,雪地上那个泼酒的印,慢慢晕开,晕成一个圆圆的印子,当中一圈,外头一圈,一个「满」字。
满山倌的白纸飘过来,就三个字:「门,记下了。」
扇子一展。
「诸位,寿酒摆碑林,人碑同席——寿是存的,账是赚的:他赚了三十六年,赚得清清爽爽,赚的账,吃得踏实。至于收错账——办差的人敢当众收错,这差才算真办过。还有那杯敬门的酒,门开名回,名回门就不白开:诸位,门是死的,开门的人是一辈一辈的。」
散席,阴九扶爷爷下山。
下山路上,爷爷忽然停步,回头望碑林。碑光还没散,满碑的光里,那块空碑,留给下一位守讫人的,安安静静立着。
爷爷看着空碑,忽然笑了。
「九伢子,你看那块空碑,立了十年,没人坐。我忽然想通一件事:它等的下一位,兴许不是差上的人,是活人。往后谁守满了差、讫了账,他的人间碑,就立那儿。碑林里,活人名、亡人名,一处立——差上人间,一碑林。」
阴九站住了。
活人碑。碑林立碑三百年,碑上全是亡名,守差的、归籍的、探家的,没有一个活人。可细想,立得住:差是活人办的,讫是活人讫的,守了一辈子讫了账,碑林凭什么不认?
阴九掏出渡册,就着碑光,记了一行:
「空碑新例:活人碑,待守讫。」
爷爷凑过来看了一眼,说:「头一个,兴许不用等。」
「谁?」
爷爷往碑林那头一抬下巴,没答,接着往山下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