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年腊月十四,三声锣照响。
渡口人照旧,滩头讲席照旧,碑林照亮。可碑林口开门的位子上,少了一个人。
这一年,来得慢。入了腊月,山里落了两场雪,阴九天天上碑林扫雪,扫到那块空碑跟前,总要多扫两帚。念仓四岁了,跟着上碑林,学满山倌认字,白纸上的字他认了几十个,缠着满山倌问碑上的名。满山倌一个一个教,教到满仓碑,教得最慢。
腊月十三夜,阴九去请老艄公。老艄公九十好几了,渡早交了,可每年腊月十四,他必到滩头。阴九进门,老艄公已经把凳子捆好了。
「我算着日子呢。」他说,「年年这一夜,我看名字走。你爷爷定的例,我在滩头,它们过江——今年照旧。」
阴十三夜里,滩头挂灯。挂灯是老规矩:滩头一根杆,杆上一盏,灯亮着,江对岸的名,认得路。往年挂灯,爷爷亲手。今年,阴九挂。他扶着杆子,把灯挂稳,退后三步,看了看。
堂屋方向,灯苗跳了三下。
应了。
腊月十四,天没黑透,人先齐了。滩上万把人,观渡三不的规矩立了几年,早成了习惯:不喧哗,不指名,不祭拜。讲席上,沈溯压册,关山月抱着押印,六个学生,如今个个能顶一角。认亲簿摊开在案上,书吏守着,明年上渡接名的十几家,名字都核齐了。
碑林口,阴九站上开门位。
位子还是那个位子,石头都站熟了。可上头站的人,换了。
满山倌在旁,白纸显字:「开门,规矩你懂:门开得敞亮,名走得踏实。」
阴九点头,鸣锣。
三声。
门开。
头一个过江的名字,到了。
满仓。
爷爷的名,从老屋灯下出来,顺着灯路,往渡口走。它不过江——按新例,年年探家渡,名走灯路一程,算是先「回家看一眼」,再到滩头过江归位。
名走得慢。
走到老屋的门槛,停了停。门槛是爷爷坐了几十年的地方,名在门槛上,停了有一盏茶的工夫。堂屋灯,跳了三跳。
走到村口老槐,停了停。当年爷爷跟老艄公分酒,就在这棵槐底下。
走到二叔公的院门口,停了停。
名一停,那家的门,自己开了一条缝。
不是人开的。是门自己开的。缝里透出灯,名在门口站一站,灯就亮一分。名走了,门再合上。
一家的门开了。两家的门开了。沿灯路的门,一家挨一家,全开了缝。三十六年前,这村子里谁家夜里敢为名开门?怕冲撞,怕沾差,天一黑就闩死。如今家家开门,迎名。有的家门缝里,还往外望,老人扶着门框,看那点灯路从门前过。
老艄公坐在滩头,看了半天,说:「门开了,路就宽了。」
滩头接名,照旧。
念名一个一个来。念到沈执笔,滩上静了静,沈溯上前,念得清清楚楚,名应了。念到关押运,关山月出列,把差讫实底帖举过头顶,念了一遍,才念名,名应了,应得比别的名亮。
念到满仓,滩上没了声音。
往常念名的,是爷爷。今年,谁念?
没人应。满山倌的白纸也没动。滩上万把人,等着。
二叔公站出来了。
他八十多了,拄着拐,一步一步走到滩头。阴九要扶,他摆手。他自己走到滩前,站定,对着江,念了一声:
「满——仓——」
堂屋灯,跳了三跳。应了。
名应了,按规矩,念名的退下,下一个。可二叔公没走。他拄着拐,又站了一阵。滩上没人催。
他又念了一声:
「哥,」
灯,跳了四下。
多的一下,是应哥。
满滩的人,看着那盏灯,没人说话。二叔公喊了一辈子「满仓先生」,从两家还在一个灶上吃饭的年月喊起,喊到两家都白了头,喊到坟头见了面,头一回,喊哥。
这一声,他等了七十年。
半天,老艄公抹了把脸,说了一句:「应了,哥,应了。」
二叔公转身往回走,走过阴九身边,站住了,说:「你爷爷要是听见这一声,得跳五下。」
阴九没接话。滩上的灯,替他跳了。
开渡夜,照旧摆还名席。
席摆滩头,十二张案。今年案上添了空位,满仓的位,摆在正席,爷爷往年坐的地方。
田守七端着蒸笼来的。米糕是他蒸的,新米,照爷爷教的法子,火候一分不差。他掰了半块,放在空位前。
「师父,米糕,年年六月腊月,各一块——往后,您那块,搁这儿:我替您,吃人间的;您在碑上,吃灯下的。」
守七跟爷爷这些年,扫碑,蒸糕,学的是手艺,守的是灶。他把那半块米糕摆正,退回自己位上,端起碗,照常吃饭。席没停,规矩没断,这就是爷爷要的样子。
席间照例说新事,冲灯下说。吴守账报账:今年堂中出山三趟,两趟省内,一趟去了南边,两头印的规矩,走到哪儿都通。周学礼录了新俗十七则。佘小满管灯树,说灯树今年多挂了四十盏,认亲簿上明年接名的家,一家一盏,先挂上,占住位。
名字过完,天亮送名。
送名的锣,第三声,稳。满江的灯,送出半里。
满仓的名,最后一个归。它顺着灯路往回走,来时停过的三处,门槛,老槐,院门——这回没停,一路走直了,归到老屋灯下。灯苗,稳稳的。
阴九添油,看着灯。忽然,灯苗跳了三下。
三下,是爷爷的话。没头没尾,可阴九听懂了:
「渡,好。」
扇子一展。
「诸位,头一个无爷之渡,渡口照开,少了一个人,可名字多了一个:他去年在滩上站着,今年在灯路上走着,换了个守法,年,照过。家家开门那一段,诸位看仔细:三十六年不敢开的门,一个名走过,全开了,不是名有本事,是人心里的差,讫了。至于二叔公那声哥,喊了一辈子满仓先生的,头一回喊哥,这一声,等了七十年。灯跳四下,多的一下,值这七十年。」
渡讫,收拾滩头。
满山倌的白纸飘来一张:「报——今年过江名,三百二十六。」
阴九接过纸,看了两遍。
三百二十六。数没变。可满仓在里头了。去年开渡,他还在人间活着,名没过江,是三百二十五加他这个没渡的;今年他归了位,这名,头一回走灯路,头一回过江归位。
数一样,里头换了一个。往后年年,这个数还会换,今年进一个,明年兴许进两个,渡口的名册,一页一页往上添。
阴九忽然明白:探家渡的渡,每年都在长。长的不光是名字,是两头——碑上多了归位的名,滩上多了敢开门的人。三十六年不敢开的门,今年一夜全开。渡口这个家,一年一年,越住越满。
渡讫归家,夜深了。
阴九在老屋灯下,坐了半夜。灯苗分着的两支,一支稳,一支亮。他把今晚的事,一桩一桩说给灯听:二叔公喊哥,灯跳四下;守七摆米糕;滩上万家开门;三百二十六个名,一个不落。说到哪桩,灯苗就应到哪桩。
说到后半夜,说完了。他正要歇,白纸,最后飘来一张。
这回的字,写得慢慢的,一笔是一笔,不像「报——」,像说话:
「跑腿的,跟你商量个事。」
「碑林那块空碑,立了十来年了。我想,把自己考进去。」
「我守碑满了八十年,如今又守了这些年——按守讫待立的新例,我够格了。可我拿不准:我这号散名归位的,算不算守讫的活人。你给我,问一问天册。」
阴九捏着纸,抬头望碑林方向。
夜色里,碑林的光还没散尽。那块空碑的方向,他望得见,爷爷下山前,抬下巴指过的那块。爷爷当时说:头一个,兴许不用等。
原来爷爷指的,是它。
阴九把纸折好,收进怀里,起身点灯研墨。天册的问函,得赶明早发。这一问怎么措辞,他得想一夜,碑林立碑三百年,头一桩活人自请入碑的问函,一个字都错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