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函赶在开年发的。
天册的例,问函递到白道口,回函按天数走。往年问函,三日五日不等。这一封,第二日就回了。
阴九捧着回页出白道口,一路没停,回堂里,把六学生和守铃六人都召了。
回页摊开,一行字:
「散名归位者,守讫之守,碑籍,准。附例:散名碑籍,碑刻守,不刻生卒——守无年月,守即碑。」
天册准了。
准得干净。满山倌的碑,不刻生卒年——它是散名,无生无卒,生卒没处落笔。落一个「守」字:守,就是它的年月。守了八十年的,碑上就记八十年;往后接着守,碑跟着长。
老艄公听了回信,说了句:「这例立得公道。守没生没死,拿什么记?拿守本身记。」
可天册准了,满碑林还得议。
满山倌入活人碑,是碑林三百年头一例。守碑的覃满、满山倌本人、教名堂众、守铃六人,齐议。议就议一个焦点:
守碑人入碑林,守碑的差,谁接?
这话不好问,也不好答。满山倌守碑八十年,碑上的名,一半是它引回来的。它入了碑,差撂下,碑林塌半边;差不撂,碑里碑外,一个人当两处用,规矩上没这个讲法。
议了半天,沈溯先开口:「巡册的差,我兼得动,巡碑我也可以兼——名册和碑对账,本就一册两用。」
覃满慢慢说:「守碑的日常摊子,我多担一成。扫雪、引盏、看碑身,我这三十六年,本就在碑林里转。」
差,凑齐了。可满山倌自己还没表态。
白纸显字了。
「我入碑,不卸差。碑籍在林,人住碑:往后碑林点名,我既点名、也应名——点名的是差,应名的是碑:一身两差。」
一身两差。
满山倌自己把自己的题答了。点名的差它接着,应名的碑它也当着,差和碑,拢在一处,谁也不空。满座没人再议。爷爷当年点自己名的时候立过「开门的人」,如今满山倌立的是「应名的碑」——一脉的讲法,都是把两个身份,并进一副肩。
老艄公听说了,点头:「当年我跟堂屋灯算老伙计,它如今跟满碑林算老伙计,它比我会处。」
立碑的日子,择在二月初二。
立碑那天,碑林口,满碑林的名,齐到场——碑影齐立,三百二十六尊,站得整整齐齐。这阵仗,只在碑归籍、寿宴那等大日子才有。滩头的百姓也来了些,观碑三不,照碑林的例。
立碑的笔,阴九执。
碑上就刻一个字:守。
一凿一凿,刻得不快。刻讫,满山倌「入碑」。
它的白纸,一片一片,从碑林各处飘来,散了八十年,如今一片一片收拢,收进碑身。头一片是当年传讯的白纸,末一片,是那年写「念得稳」裁剩的纸角——它自己留了一角,如今也归了。
收完,碑林里,那块新碑——碑心,稳稳亮着。
亮光不散。
满山倌从影子,成了碑。八十年守,碑上有位。守铃六人围着新碑,敲了一遍铃——碑上的光,随着铃声,一颤一颤。
入碑当夜,碑林例行点名。
点名是覃满的差。三百二十六个名,一个一个点,一个一个应。点到末尾,覃满顿了顿,点:
「满山倌。」
话音落,那块新碑,齐齐亮了三圈。
碑,应名了。
点名的差,应名的碑——一身两差,头一回,做到了。满碑林的碑影,齐齐晃了一晃,算是道贺。
应完,新碑里,还探出一角白纸。纸上就一行字,带着点笑意:
「应名,比守名,好听。」
扇子一展。
「诸位,影子入了碑,成了碑——守了八十年,守出个碑籍:守无年月,守即碑——这行当,连碑都改了规矩。往后夜里进碑林,看见一块碑,只一个字,别怕,那是满山倌:它在应名。应名的碑,比守名的碑,多一层活气:它守累了,还能应一声。」
阴九看着那块亮着的守字碑,站了很久。
碑林的碑,原是归位的名,亡了的名,归到碑上,有个位。如今添了守讫的活人碑——碑林,从名的家,变成了守的家。名的家守着名,守的家守着碑。家外有家,碑外有碑,差上人间,一层一层,全住进来了。
空碑立了十来年,等的下一位,坐下了。往后这守讫的路,还会空出新的位置,再下一个守讫的,接着考。
满山倌入碑讫,教名堂的册上,添了新的一页。
页首,阴九题了一行:
「行当三百年,碑林两样碑:归位碑守名,活人碑守讫——守讫的碑,立给后来人看。看什么?看守得住三个字,刻在石头上,长什么样。」
题完,他把册摊在碑前过夜,按例,请碑上的名过目。
第二天早上去收册,页尾,多了几个字。
满山倌添的:
「什么样?就什么样:一块石头,一个守字,夜里,亮着。」
阴九合上册。合册之前,他又看了一眼页尾那行字,字写得慢慢的一笔一笔,跟年三十拜年那张白纸,一个笔迹。
他抱着册往堂里走,走到半路,新碑里探出一角白纸,追到半路。
「报——天册补了一句,昨夜下的:守讫碑籍之例,既立,山外行当的守讫人,同例可考。」
「另,」
「湖北那头,昨夜有信到渡口:周主任,求碑籍问函一份。」
「他替谁问,信里没写。信封上,落了一个名字,周执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