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一晃。
探家渡开到第十年。这一年的渡,办成总账,十年的账,当众清点。
腊月十四,三声锣,渡照开。名照过,灯照应,滩上万把人。可今年渡讫,滩头讲席摆的不是一回的账,是十年的账。
先清碑林的账。
十年,碑林添碑。归位碑,从三百二十七,添到五百一十一,补籍的、出省并籍的、逐年归位的,一年一年往上添。湖北三百零七,占了添碑的头一年。义页一百九十四个名,归位过半,剩下的,年年有人认。
活人碑,两块。一块是满山倌的守字碑,夜里亮着,应名应了七年。另一块,还没立石,只留了位,老屋那盏灯。灯守了七十年,分焰守岁,年年记功。守铃六人议过,灯碑的例,请位候立,立在满山倌旁边,一个守字碑,一个守字灯,碑林口作伴。
空碑,仍一块。
守讫待立,四个字刻了十年,还在等。满山倌从碑里探过话:「不急。守讫的人,一茬一茬有,空碑不愁没主。」
再清行当的账。
教名堂,十年,教出五茬学生。五茬,二十七人,分守五处:湘西本地的守着老摊;梅山一支,管山里让道的旧例;湖北一支,驻湘阴,看湖簿,护义页;山西一支,把关守拙老人那帖立成常例,接名道扩到三十九条道;江西一支新立,头一年,出了六张单。
认亲簿,十年核了三百一十一家。跑腿单,出了四十七张。押册课、守碑课、还名课,成了堂里的三堂主课,课训都刻在堂壁上。关山月的押册课训:「册在人在,册散,人替它走完。」守碑课训,就三个字:念得稳。
行当的规矩,从湘西一地,长成了一册通例。两头印、认亲簿、接名帖、补籍册,册册有例,例例通行。周主任那份碑籍问函,前年已了,问的是他亡兄,湘阴守名队二十七人里的一个,义页头一批归的位。
最后清话本的账。
渡讫当夜,讲席不散。阴九站上讲席,把十年的账,连同最初那三年——头一趟开堂、封渡守夜、头一回出山,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讲了整整一夜。
滩上的火堆添了三回,人没散。老人听着,后生听着,五茬学生里回来观渡的,也听着。讲到封渡那夜灯跳六跳,讲到爷爷点自己名,讲到碑林三回齐亮,滩上静得只剩江水。
天蒙蒙亮,讲完。阴九收了扇子——扇子是当年说书人传他的,说:
「这故事,我讲了十年。每年渡讫,讲一遍。今夜起,我把它写下来。写成话本。」
「话本的名字,就叫,《湘西最后一趟赶尸》。」
碑林那头,满山倌的碑,亮了三圈。
台下有后生举手,是第三茬的学生,问:「先生,书名是最后一趟,可行当越办越大,哪是最后一趟?」
阴九答:「最后一趟,赶的不是尸,是名。把散了八十年的名,赶回家——那一趟,赶完了。」
「往后年年开渡,不是赶,是接。接名回家,接人接规,接一茬一茬的新根。赶的差,最后一趟;接的差,年年有,书名记的是赶的终,不是行的终。」
老艄公在台下,听完了,拄着凳子站起来,说了句:「赶完了,接上了。这名起得实。」
扇子一展。
「诸位,讲了十年,头一回站出来说讲的人是我,故事这东西,讲到头,得落地:落地的话本,比口传的远;落地的人,比故事里的人,实。四差齐立,守的守、跑的跑、教的教、认的认:这行当,立住了。」
当夜,话本开笔。
阴九在老屋灯下,铺纸研墨。灯苗两支,一支稳,一支亮。写了十年讲稿的手,头一回往纸上落书,头一行,他停了很久。
停完,落笔:
「这个故事,是我讲出来的——讲了十年。讲故事的人,从头到尾,就在这故事里:讲故事的人,姓阴,行九,村里人喊九伢子,故事里那个跑腿的,就是我。」
写完这一行,白纸从碑林方向,飘来一张。如今满山倌入了碑,白纸从碑里探出来,纸角带着碑光。
「报——你早该写这句了。八十年守名的都明白:故事讲到头,说书人自己,得站出来,站出来,故事才落地。」
「另,十年总账,天册也结了。白道口,落下一页新例,」
「『探家渡,例为年例;义页、补籍,册例为常例,行当:守、跑、教、认,四差齐立。』」
「四差齐立,阴九,你的行当,立住了。」
阴九把白纸压在稿纸角上,看着灯。
守,满碑林的名,堂屋的灯,守着。跑,四十七张跑腿单,三十九条接名道,跑着。教,五茬二十七人,三堂主课,教着。认,三百一十一家认亲簿,义页补籍,认着。四差,一副担子,如今各有各的肩。
他提笔,写第二行。
灯苗,跳了三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