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写写停停,写到第十九年。
阴九六十八。交棒的念头,起了三年,压了三年,这一年的春课结业,他办了交棒礼。
交棒的日子择在春课结业当天,堂里堂外的人都到了。碑林那头,满山倌的碑亮着,守铃六人候着,五茬学生二十七人,站了三排。老艄公没等到这一天,头年冬天走的,走前把渡锣交了堂里,说了句:「锣传下去,就讫了。」
交棒交三样。
头一样,渡印。
传佘小满。她管了十年灯树,撑渡也是她学的,锣打得比她师父还稳,渡口的船,这十年全是她的手。接印的时候,她双手举过头顶。
阴九嘱了一句:「渡口规矩,就一条:船慢,名稳,别催。」
佘小满应:「记下了。船慢,名稳。」
第二样,堂主。
传沈溯。押册脉掌堂,堂里的课他理得最清,三堂主课的册,他修订了两遍。接堂主位的时候,沈溯先向堂壁的三条课训作了个揖,才转身受位。
阴九嘱:「堂里的课,讲实,错账,年年更新,一代别比一代少。」
沈溯应:「错账我接着。一年一清,条条记。」
第三样,守灯。
传念仓。
阴念仓,二十八了。他从满月起听名字长大,念名簿四十七个名,是他睁眼就认的字。二十六岁那年,他正式请差接灯,那晚灯苗跳了三跳,认了。两年守下来,添油说事,一宿没断。
阴九把守灯的册递过去,嘱:「灯,省不得,也费不得,一夜一钱油,你太爷爷省出来的分寸,守着。」
念仓应:「一夜一钱,多一滴,少一滴,都是账。」
三样传完,有人问:阴九自己留什么?
他留了两样。
头一样,讲古。每年渡讫夜的「一夜讲」,他继续讲。话本没写完,写到第几章,讲到第几章,讲到话本收笔那天为止。
第二样,跑腿。满山倌的白纸,从碑里探出来一张:
「你的跑腿牌,收着。堂里的差,你交了;可碑林的单,还有远单,远单险,年轻人毛躁:你这张老腿,还得跑几年。」
阴九笑纳:「好,讲古的跑腿,两头都干。」
台下笑了一片。老艄公要是还在,得说一句:这算盘精。
交棒礼末,有一场敬。
五茬学生,二十七人,齐齐上前。行的不是拜师礼,行的是「同路礼」,当年阴九教佘小满的礼,同路的人,互称路引,不互称主从。
二十七人齐声喊了一声:
「路引,」
喊完,齐齐拱手。
阴九受了,眼眶热了,摆摆手:「同路——都同路。往后你们的路,比我的长。路引我当到今天——往后,我是路牌:立在路边,指个方向,路,你们自己走。」
扇子一展。
「诸位,交棒交三样,自己留两样——堂里的差是坐着的,碑林的单是跑着的,坐的交出去,跑的留着:人老了,腿是本钱,讲古是口福。至于二十七人那声路引——师徒这东西,教到头,就教出这么一声:不叫师父,叫路引。路引在前头走过,后头的人顺着走,就丢不了。」
交棒礼散,阴九独自在老屋灯下,坐了半夜。
守了三十多年灯,头一回,灯不归他添油。
念仓添的。一钱油,称得准,添完,对着灯说了一桩新事——说的是白天交棒礼上,佘小满接印时手抖了一下。灯苗跳了三跳,应了。
阴九看着念仓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交棒的实底。
棒交出去,不是卸,是换手。差没变,手变了。手一变,差就活了,守灯的差,从爷爷到爹,从爹到他,从他把念仓养大,四代手,一盏灯。爷爷的名住在灯里,爹扫碑三十六年,他守灯说事,念仓一夜一钱。灯没灭过。
棒,就得这么交。交出去的棒,有人接;接下手的差,活得起。
他坐到后半夜,起身回屋。路过堂屋,灯稳稳的,两支苗,一支老,一支新。
交棒讫,当夜,满山倌的白纸,飘来最后一张大单。
字写得比往常多,一笔一笔,郑重:
「报——天册来例,一件大事。」
「明年腊月十四,是我入碑二十年。二十年碑籍,天册例:满二十年的守讫碑,得行开碑礼——开碑,不是开棺,是开门。」
「开碑的守,往后不光守碑林,守出山的差:省外的认亲单、归籍案,得有碑上的守坐镇。」
「你,带着我这块碑,往后出山,我跟你。」
阴九看着那张纸,笑了。
堂里的差交了,跑腿的牌留下了,碑林的守,还要跟着他出山。这条老腿,往后跑的,是一碑一人的远单。
他提笔回了纸,就一行:
「好,老伙计,往后出山,我背包,你坐车。」
白纸飘回去,末角,多探出一行小字,带着笑:
「坐车可以,锣,我带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