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写到第两百九十九章。
只差一章。
阴九决定:末章,不当堂写,当堂讲。讲完,再落笔。
终讲的席,设在渡口滩头。日子不择了,就那一年渡讫的当夜。
人比哪年都多。五茬学生回来了一半,外省来的寻亲人坐了三排,山西的族老后人来了,湘阴陈家老船主的儿子也来了,抬来一篓鱼。田守七七十八了,糕照蒸,摆了满案。念仓提着灯,坐在头一排,如今守灯的差是他的,这一夜,他给讲席掌灯。
老艄公、二叔公,都不在了。可碑林那头,两块新碑,齐齐亮着——滩上人都知道,他们也到了。
终讲,从腊月十四那夜讲起。
1987年的腊月十四。七个徒弟,七口棺,一个没回来的师父。讲到爷爷立话墙,一条一条,替回不了话的人收话;讲到爹的半影,半路折返,半在人间半在差上;讲到满山倌的白纸,头一回显字,没头没尾一句「念得稳」;讲到那半页焦纸,泡在江里捞上来的,角上三个字,烧剩了两个半。
讲到「它是,」。
阴九停了很久。
满滩的人,等着。这三个字,滩上老一辈都听过,年轻一辈听过讲,可没人嫌他讲得慢。
这是全书的底。他讲得最慢:
「那句话,是满山倌说的。探家渡开渡那天,它当着满江的名字,亲口说的——它是——没名字的我们。」
「三百年,行当怕它、押它、制它。铃铛压它,铜钱镇它,规矩捆它。制到头才明白:它不用制,它缺一个家。」
「给它家的人,是我爷爷。拆名做饵,是给家的头一步;满碑林,是家的落成。三百年怕的东西,三年,安家了。」
「安了家的它,如今守碑。守碑的守,比我这个活人的守,还稳。」
滩上没人说话。碑林方向,那块守字碑,亮了一下。
往下讲。讲到三声铃,头一回收名;讲到认亲簿头一页;讲到湖北三百零七名归籍;讲到义页一百九十四个名;讲到关守拙老人那副碗筷,讲到大同的接名道,十一站十一个朱点。
讲到后半夜,火堆添了三回。满滩的人,没一个动的。有老人坐着睡着了,家里人也不叫醒,让他在渡口,把这故事听完整。
末了,天蒙蒙亮。
阴九收讲。他当着满滩的人,把话本的末章,落笔。
研墨,铺纸。末章不长,写得不快。写到末行,他一笔一顿:
「沅水汤汤,灯长明。山里山外,各自回家。」
写讫,合卷。
话本,成书。
满滩的人,齐齐起身。
不是鼓掌。是朝着老屋的方向,灯的方向,深深作了一个揖。
满滩的人知道,这个故事的开头,是那盏灯。灯还亮着,故事落了地。
扇子一展,这一回,展得很慢。
「诸位,讲到头,才敢说讲的人是我,故事跟差一个理:差要有人走,故事要有人讲。讲的人站出来,故事就活了。志书立规矩,话本留人,讲席年年开,三样齐了,这故事就死不了:故事死不了,行当就死不了,行当死不了,名就不散。」
阴九抱着成书的话本回老屋,天大亮。
路上他把讲与写的账,理了个明白。讲了十年,讲了二十年,讲是活的,讲一遍,活一遍,讲席上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故事在口里,一直是热的。写是留的,写下来,印出去,百年后讲席散了,书还在。
规矩传行当,人传心。两本,都得有。
话本成书当夜,满山倌的白纸,飘来最后一张。
这张纸上,没有「报」,没有差。
就一句话。写得慢慢的、稳稳的,一笔是一笔,带着八十年的分量:
「阴九,话本末行,各自回家,我替碑林,添一句:」
「回得了家的,回家;回不了家的,碑林,替你守。」
阴九捧着纸,看了很久。
碑林替你守。这一句,比五百一十二块碑都重。重就重在,守的人知道:天下之大,总有走不回去的,路断的,谱绝的,没人记得的。走不回去的,碑林替你守着,守到你有人来认,或者,守到没人来认,它也守着。
纸上,还有一行小字。
一个字:「情」。
写得不熟,笔画生涩,像新学的。字底下缀着半行:
「守到今日,我才懂这个字——八十年,我守的,原来一直是它。」
阴九把这张纸,夹进了话本的末章里。
他把话本摆在灯下,念仓添了油。灯苗两支,跳了三下,又跳了一下。
四跳。
家里添新守,灯记一笔。添的新守,不是人,是一句碑林替你守。
阴九坐在灯下,忽然想起话本还差一样——书成了,还没定印多少、送多少。天册的例,志书各有分发,话本的份例,得他自己定。
他提笔在封底写:「志书入档,话本入世:每一处接名点、每一支跑腿道,存一部;寻亲人来,认亲簿翻完了还有疑的,赠一部,」
写到这儿,笔停了。
白纸又飘来一张,就一句:
「留着一部。给下一个讲故事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