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成书后,又是十年。
岁月像沅水,一程一程。老人们,一个一个,守讫了。
头一个,老艄公。九十六,走在渡讫的第二天,走得没有预兆——头一天他还坐在滩头看名过江,看完了,说今年的名走得齐,第二天早上,人没醒。
他的名,入碑林。渡口自请了一处碑位:不进碑林深处,立渡口灯树旁。村里人说得直白:「渡口的守,守在渡口。」他撑了一辈子船,碑也得望得见江。
第二个,二叔公。九十九,跨年那天走的。头天夜里他还让孙辈推着到滩头看了一眼灯,回屋睡了,没醒。
他走前留了话:「满仓等了我三十六年,我追他去。碑,别立远,立他旁边。」
碑林里,两块碑并排。满仓碑,五百一十二号旁,添了新碑。立碑那天,灯跳了四下。家里的新守,又添一笔。
第三个,田守七。八十四。走前把押尸三十六诀的注,全补完了,三十六年守秘,诀在他肚子里,注在他笔下,一页不缺。他的碑,立在教名堂侧。堂里人定的位:「守秘人,近堂守。」往后学生进出堂门,头一眼看见的,是他的碑。
每一位走,探家渡的规矩,添了一样:送讫。
走的人的名,头一个腊月十四,过江。过江的灯路,走的人的亲人一站一站念名相送。送讫的锣,第三声,敲得比哪年都稳。
老艄公的送讫,佘小满敲的锣。
名过江那夜,她立在船头,三声锣,一声比一声稳。敲完,她对着滩头,说了一句:
「师父,锣,我接住了。」
滩上灯,齐齐亮了一圈。
二叔公的送讫,念名的,是念仓。念到名,碑林那头,两块并排的碑,同时亮了。
田守七的送讫,滩头摆的不是席,是糕。满滩的糕,家家蒸的,摆了一案子。名过江,糕分给了全滩。
老人们归位,新人接堂。
第四茬学生里,出了个奇才。寨子里的姑娘,叫龙阿朵。她家三代祭司,鼻根灵——认名纸,她不用看,闻。名纸上有认过的印、有造过的假、有年份的沉浮,她一闻一个准。入堂三年,把合认谱补到了第三册,第三册的题是她自己起的,就三个字:「闻实卷」。
第五茬,出了个痴人。
县城的后生,进堂前,把话本读了四十遍,书角都翻圆了。进堂第一天,他站在堂里,说了第一句话:
「我背下了所有规矩,可我想学规矩外的那点活气,那点活气,堂里教不教?」
堂里的学生都笑。阴九没笑。
那年阴九六十八,跑腿的牌还挂在腰上。他打量了后生半天,答:
「活气,堂里教不了。活气在单里。」
「跑一趟单,遇一回名,活气自己长。给你一张单——远单:江西,一桩拖了五年的认亲案,谁跑谁怵头。你跑。跑完回来,你再跟我谈活气。」
后生接了单,走了。
那案子难在两头各执一词:一边凭的是口传,一边凭的是谱,五年,换了三拨人跑,都没跑拢。
后生去了半年。
回来那天,人黑了瘦了,眼睛亮了。他没谈活气。他把跑单的册子往桌上一放,说:
「先生,活气我没学到。可我懂了一件事——」
「名认人,认的是你蹲不蹲得下去。」
「那案子的结,在一位八十岁的阿婆身上。她不认谱,也不认口传,她只认她记得的一件事:她哥左脚六个趾头。前三拨人,都是站着问的,问完就走。我蹲在她灶前,陪她烧了半个月火。第十五天,她把哥的旧鞋拿出来了,鞋底,她纳的。她说,纳鞋底的人,认得每一个脚趾。」
「蹲得下去,活气自来。」
阴九听完,笑了。
「成了。第五茬,齐了。」
扇子一展。
「诸位,十年又十年,老人归位,新人接堂,行当跟渡口一个理:船一班一班开,人一代一代传。传的什么?锣、灯、册、味,传到最后,传的是蹲下去的那一下:名认人,不认本事,认你肯不肯蹲。蹲下去,什么味都认得出来。」
阴九看着一茬一茬的学生,把「十年又十年」的账理清了。
老人们一个一个归位,行当一茬一茬接上。一归一接,像渡口的船,一班一班。老艄公的锣传给佘小满,佘小满的锣,往后传给谁?他看了一眼第五茬那个懂蹲下去的后生,传给他,错不了。
差,就这么一班一班,传着活。
第五茬出堂那天,念仓提着灯,来接堂里的学生归家。他三十一了,灯守了九年,跑腿也跑了四年,两差都占着。
路过碑林,满山倌的白纸,从碑里探出来一张。
纸上,问了一个问题。问的是念仓:
「娃,你如今,灯也守了、跑腿也跑了——两差都占着。剩下那一差,认——你打算,认到什么时候?」
念仓对着碑,站住了。
他想了半天。灯在他手里,稳稳的。
他答:「满山前辈——认这个差,我打算认一辈子。」
「认亲簿核的哪是亲,核的是人心里那点不肯散的。这点东西,我守着我爷爷守过的灯,看得最清楚。一辈子,够。」
白纸悬在碑前,停了一阵。
缓缓显出两个字:
「成了。」
碑林里,五百多块碑,齐齐亮了一回。
念仓提着灯,领着第五茬的学生,往灯路走。走到坳口,白纸又追来一张,字很急,不像满山倌的慢慢:
「娃,站着,还有一句——你爷爷的话墙,四百一十二条,志书里收了。可天册昨夜点了一条,点的是最后一条,他老人家当年誊的最后一条,誊的不是话。」
「是一条没认完的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