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渡日,辰时,三声锣响。
灯路上,头一程,走着两个人。
阴九六十八了,念仓四十了。一老一少,提着灯,走在名字们的头里。
按老规矩,名字过江,灯路自己亮,不用人走。可这十年,添了新例:每一渡,堂里派一老一少,提灯走在名字头里,叫引程。老的经验,少的脚力,一个掌灯,一个认路,名字们跟着走,不乱,不停。
这一渡的引程,是阴九和念仓。差着三代的爷孙俩,走在满江名字的前面。
路上,念仓问:
「爷爷,不对,路引。话本叫《湘西最后一趟赶尸》,可如今年年开渡、处处立碑,哪是最后一趟?」
阴九提着灯,走着,答:
「书名起的时候,我就想过。最后一趟,赶的不是最后一场,是最后一个没家的。」
「那天满碑林齐亮,三百二十六个名,一个不少,全回了家。从那天起,山里山外,没有没家的名了。那一趟,就是最后一趟。」
「往后年年开的渡,渡的不是赶回去的,是回来看看的。家在了,来往就是亲情,亲情,不用赶。」
念仓捧着灯,把这话记下了。灯苗在风里稳稳的,像听懂了。
走到半程,迎面来了跑腿的。
第五茬那个懂蹲下去的后生,如今独当一面,跑腿单出了十一张,江西那桩蹲出来的案,进了合认谱第四册。他小跑上前,递上一张新单:
「路引,山外来的。东北,一桩散名案,拖了六十年。那边照着话本,立了碑林、开了渡,就差一样:没人开碑。他们来函,请您,去开碑。」
阴九接了单,看了两遍,没接话,转身递给念仓。
念仓一愣:「我?」
「你跑。」阴九说,「碑林口的路,你走得比我熟;守的规矩,你比我懂。开碑的差,是你的了。」
「我——」阴九晃了晃手里的灯,「我在这条路上,走完我这最后一趟的引程。往后,灯路上的引程,你走。」
念仓捧着单,捧着灯,半天,应了一声:「哎。」
这一声应得重。四代守灯,头一回,差从上一代手里,整桩交下来。
渡讫,渡口的讲席上,阴九当众宣布。
他站起来,满滩的人都静了。
「今年的引程,我走完。往后的引程,念仓走。」
「往后的远单,你们跑。往后的堂课,沈溯讲。往后的渡,佘小满撑。」
「我,往后就干一件事:每年腊月十四,坐在这儿,」他指指滩头那把条凳,「讲古。故事讲到你们的孩子听腻了,我再讲给他们的孩子听。话本的续集,我这把年纪,写不动了——你们写:你们跑的单、归的名、认的亲,都是续集。」
满滩的人,齐齐起身。
这回行的礼,不是朝着人,是朝着滩头那把条凳。
那把条凳,往后,是讲古席。村里木匠当场量了尺寸,说要换一张新的,阴九摆手:「就这把。凳是旧的,讲的事是新的,换凳,故事得重讲一遍,麻烦。」
滩上笑成一片。
扇子一展,这是他头一回,坐在讲古席上展扇子。
「诸位,赶了三百年,赶出一个接字。赶是怕它散,接是等它回:一字之差,山里山外,换了个过法。往后滩头的条凳上,一老一散,一讲一百年,这世上的故事,讲到这个份上,就不叫故事了,叫日子。」
散场前,阴九坐在讲古席上,把最后一趟的账,理到了头。
赶尸的赶,赶了三百年。赶到最后,赶出的是接。接名,接人,接差,赶字收进话本,接字立进规矩。行当从把名字赶回家,变成了等名字回家。
一字之差,三百年。
散场,人走得差不多了。
满山倌的白纸,最后探出来一张。
这张纸,没有报,没有差。
就一行字。写得像交情,不像账:
「阴九,三十六年前,你进坳,我跟着你;三十六年,我守着你;如今你坐进讲古席,往后,你的故事,我守本:话本每一版,碑林存一册——存到你讲不动了,存到你不在了,你的故事,碑林,替你归位。」
阴九捧着纸,笑了:「老伙计,我这故事还没讲完,你就给我安排归位了?」
白纸顿了顿,末角,带着笑意,又添:
「另——明年开渡,讲古席边上,给你添个伴讲的,我。」
「你讲人间的,我讲碑上的。」
「一滩两讲,讲它一百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