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收藏后,可收藏每本书籍,个人中心收藏里查看

第300章 灯长明

湘西最后一趟赶尸 云中龙 1583字 2026-09-18 14:31:45

十年后。

腊月十四,夜渡。

夜渡立了十几年,如今成了主渡。慢名字多了,年岁大的名,白日赶不及,夜渡,渡得从容。

这一天的滩头,从晌午就开始忙。

佘小满的女儿撑船,船是她娘手把手教的,锣敲得跟她外师公一个稳法。念仓领着第六茬学生挂灯,灯路从渡口挂到坳口,又从坳口挂到碑林口——三处灯,一处光,挂了整一日。

天黑透,滩头,两条讲席。

条凳上,坐着一老。阴九,八十了。坐得稳,讲得慢,一句是一句。

条凳边,白纸悬空,字一行一行显。满山倌,伴讲。它讲碑上的,阴九讲人间的;一个讲名字的事,一个讲活人的事,两讲搭着,滩上人给起了名,叫一滩两讲。

讲古讲了二十年,成了渡口的年戏。老一辈听过的,带小的来听。头一排条凳上,坐着关守拙的孙子,带着山西新修的谱,年年这个日子来对账;湘阴陈家的船,泊在滩头,第四代掌船;江西那位懂蹲下去的后生,如今带出了自己的徒弟,师徒俩坐一块,听他们先生听过的话。

今夜的讲题,是滩上人点的一课:问「它是」。

满滩的人,两代三代,都听过这个故事,可年年腊月十四,都还要再听一遍这三个字。

阴九讲人间的:「三百年,行当怕它、押它、制它。制到头才明白,它不用制。它缺一个家。」

白纸跟着显,讲碑上的:「我守了它八十年。头七十年,我以为它是名。最后十年,我才看清——它是等。等一个肯拆名做饵的人,等一块肯收它的碑。等到了,它守得比活人还稳。」

一老一纸,一讲一显。满滩没人动。有孩子睡着了,家里人抱着,也不走,让孩子在渡口,把这故事睡完整。

夜渡开,三声锣。

慢名字结伴过江。

过江的队伍里,有新面孔:山外并籍的,义页补籍的,各省归籍的。五百多个名,年年腊月十四,回来看家。队伍从灯路这头,排到那头。灯,一盏一盏,应着。满江的灯,映着满江的名,映着满滩的人。

头里引程的,是念仓。四十了,两差在身,灯提得比他爷爷还稳。

过江的名里,有个名字,年年头一个——关守城。山西的谱对上了,他那一支,如今开枝散叶四房;年三十那副碗筷,家里还摆着,摆成了祖训。名字过江,山西来的客人在滩头念一声名,灯应三跳,年年不落。

夜渡讫,念仓去了碑林口。

他添了一笔:他自己,预立了活人碑。

碑,立在他爷爷沈镜湖那块碑的旁边,空着,不刻。按守讫待立的例,刻名要等守讫,可碑位,他先占了。

占位这事,堂里议过一回。有人说,碑位金贵,空占不合例。念仓只回了一句:「守灯的,得先知道自己守到头归哪儿,守得才踏实。」

满山倌的白纸,探出来,显字:

「占位,好:守的人,先占碑位,守得踏实。你爷爷当年,也是这么占着你们家的灯的。」

念仓对着那块空碑,作了个揖:「前辈,位我占了。差,我慢慢守。」

碑林里,八块活人碑,齐齐亮了一下。算是应了。

夜深,讲古散场。

滩上人一拨一拨走了,灯路的灯,留着的留堂里人,坳口的归坳口的。念仓领学生收灯,收到滩头,只剩一把条凳,一个老人,一张悬着的白纸。

阴九坐着没动。

他把腿上那部话本,讲旧了、翻毛了边的那部,慢慢合上。

这部书,跟着他讲了二十年,书角圆了,页散过三回,佘小满用麻线替他缝过两回。今夜,他讲完了今夜的课,把书合上了。

合卷的一瞬,满山倌的白纸,飘到条凳边,探出一行:

「合了?」

「合了。」阴九说。

白纸沉了沉。

然后,显出最后一行。这一行,写得极慢,一笔一划,像用尽了八十年的守:

「那——往后,故事我替你守着;灯,念仓替你守着;碑,念仓替你守着;渡,佘家替你守着,你,歇着。」

「守了一辈子的人,阴九,你,讫了。」

阴九听完,笑了笑。

他望着满江的灯,轻声说:

「讫什么。」

「我听、我看、我讲,守的差,一辈一辈,我歇不了。」

「我爹守了半程,我爷爷守了一堵墙,我守了三十五年灯、二十年讲古,这账,才记到半本。我这辈子的守,才刚进门。」

白纸悬着,停了好一阵,显出三个字:

「那,好。」

末角,添了一句小的:「进门好。进了门,就是家里人。」

扇子最后展了一回。滩上没了听客,可他还是展了,还是那个调子,像讲给江听,讲给灯听,讲给碑林听。

「诸位,这个故事,讲到这里,合卷了。」

「讲故事的人,从头到尾,在故事里:他姓阴,行九,是那个跑腿的,如今八十岁,坐在渡口讲古。」

「故事讲完了,可守没讲完。守,一辈一辈。你们的家乡,兴许也有一盏灯、一块碑、一个守着的人,看见了,替他添一勺油。」

「山里山外,各自回家。回家了的名字,有人守着;守着的人,有名有家。」

「散了。」

话本合上,灯不灭。

满江的灯,长明。老屋的灯,长明。碑林的灯碑,长明。三处灯,一处光。光里,山里山外,各自回家。回家的路上,有人守灯,有人守碑,有人守渡,有人守故事。守与守相认,家与家相连。

沅水汤汤,流了三百年,还要流三百年。

灯长明,照了三百年,还要照三百年。

山里山外,各自回家。

回家了的名字,有人守着;守着的人,有名有家。

散场最后一刻,满山倌的白纸,落进阴九手里。

纸上,就两个字。

写得圆圆的、稳稳的、带着笑意:

「齐——讫。」

(全书完)

作者感言

云中龙

云中龙

此作者暂时没有公告!

目录
目录
设置
阅读设置
弹幕
弹幕设置
手机
手机阅读
书架
加入书架
书页
返回书页
反馈
反馈
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