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后。
腊月十四,夜渡。
夜渡立了十几年,如今成了主渡。慢名字多了,年岁大的名,白日赶不及,夜渡,渡得从容。
这一天的滩头,从晌午就开始忙。
佘小满的女儿撑船,船是她娘手把手教的,锣敲得跟她外师公一个稳法。念仓领着第六茬学生挂灯,灯路从渡口挂到坳口,又从坳口挂到碑林口——三处灯,一处光,挂了整一日。
天黑透,滩头,两条讲席。
条凳上,坐着一老。阴九,八十了。坐得稳,讲得慢,一句是一句。
条凳边,白纸悬空,字一行一行显。满山倌,伴讲。它讲碑上的,阴九讲人间的;一个讲名字的事,一个讲活人的事,两讲搭着,滩上人给起了名,叫一滩两讲。
讲古讲了二十年,成了渡口的年戏。老一辈听过的,带小的来听。头一排条凳上,坐着关守拙的孙子,带着山西新修的谱,年年这个日子来对账;湘阴陈家的船,泊在滩头,第四代掌船;江西那位懂蹲下去的后生,如今带出了自己的徒弟,师徒俩坐一块,听他们先生听过的话。
今夜的讲题,是滩上人点的一课:问「它是」。
满滩的人,两代三代,都听过这个故事,可年年腊月十四,都还要再听一遍这三个字。
阴九讲人间的:「三百年,行当怕它、押它、制它。制到头才明白,它不用制。它缺一个家。」
白纸跟着显,讲碑上的:「我守了它八十年。头七十年,我以为它是名。最后十年,我才看清——它是等。等一个肯拆名做饵的人,等一块肯收它的碑。等到了,它守得比活人还稳。」
一老一纸,一讲一显。满滩没人动。有孩子睡着了,家里人抱着,也不走,让孩子在渡口,把这故事睡完整。
夜渡开,三声锣。
慢名字结伴过江。
过江的队伍里,有新面孔:山外并籍的,义页补籍的,各省归籍的。五百多个名,年年腊月十四,回来看家。队伍从灯路这头,排到那头。灯,一盏一盏,应着。满江的灯,映着满江的名,映着满滩的人。
头里引程的,是念仓。四十了,两差在身,灯提得比他爷爷还稳。
过江的名里,有个名字,年年头一个——关守城。山西的谱对上了,他那一支,如今开枝散叶四房;年三十那副碗筷,家里还摆着,摆成了祖训。名字过江,山西来的客人在滩头念一声名,灯应三跳,年年不落。
夜渡讫,念仓去了碑林口。
他添了一笔:他自己,预立了活人碑。
碑,立在他爷爷沈镜湖那块碑的旁边,空着,不刻。按守讫待立的例,刻名要等守讫,可碑位,他先占了。
占位这事,堂里议过一回。有人说,碑位金贵,空占不合例。念仓只回了一句:「守灯的,得先知道自己守到头归哪儿,守得才踏实。」
满山倌的白纸,探出来,显字:
「占位,好:守的人,先占碑位,守得踏实。你爷爷当年,也是这么占着你们家的灯的。」
念仓对着那块空碑,作了个揖:「前辈,位我占了。差,我慢慢守。」
碑林里,八块活人碑,齐齐亮了一下。算是应了。
夜深,讲古散场。
滩上人一拨一拨走了,灯路的灯,留着的留堂里人,坳口的归坳口的。念仓领学生收灯,收到滩头,只剩一把条凳,一个老人,一张悬着的白纸。
阴九坐着没动。
他把腿上那部话本,讲旧了、翻毛了边的那部,慢慢合上。
这部书,跟着他讲了二十年,书角圆了,页散过三回,佘小满用麻线替他缝过两回。今夜,他讲完了今夜的课,把书合上了。
合卷的一瞬,满山倌的白纸,飘到条凳边,探出一行:
「合了?」
「合了。」阴九说。
白纸沉了沉。
然后,显出最后一行。这一行,写得极慢,一笔一划,像用尽了八十年的守:
「那——往后,故事我替你守着;灯,念仓替你守着;碑,念仓替你守着;渡,佘家替你守着,你,歇着。」
「守了一辈子的人,阴九,你,讫了。」
阴九听完,笑了笑。
他望着满江的灯,轻声说:
「讫什么。」
「我听、我看、我讲,守的差,一辈一辈,我歇不了。」
「我爹守了半程,我爷爷守了一堵墙,我守了三十五年灯、二十年讲古,这账,才记到半本。我这辈子的守,才刚进门。」
白纸悬着,停了好一阵,显出三个字:
「那,好。」
末角,添了一句小的:「进门好。进了门,就是家里人。」
扇子最后展了一回。滩上没了听客,可他还是展了,还是那个调子,像讲给江听,讲给灯听,讲给碑林听。
「诸位,这个故事,讲到这里,合卷了。」
「讲故事的人,从头到尾,在故事里:他姓阴,行九,是那个跑腿的,如今八十岁,坐在渡口讲古。」
「故事讲完了,可守没讲完。守,一辈一辈。你们的家乡,兴许也有一盏灯、一块碑、一个守着的人,看见了,替他添一勺油。」
「山里山外,各自回家。回家了的名字,有人守着;守着的人,有名有家。」
「散了。」
话本合上,灯不灭。
满江的灯,长明。老屋的灯,长明。碑林的灯碑,长明。三处灯,一处光。光里,山里山外,各自回家。回家的路上,有人守灯,有人守碑,有人守渡,有人守故事。守与守相认,家与家相连。
沅水汤汤,流了三百年,还要流三百年。
灯长明,照了三百年,还要照三百年。
山里山外,各自回家。
回家了的名字,有人守着;守着的人,有名有家。
散场最后一刻,满山倌的白纸,落进阴九手里。
纸上,就两个字。
写得圆圆的、稳稳的、带着笑意:
「齐——讫。」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