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偏殿的议事厅里,此时正堆满了卷轴和竹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纸张特有的霉味,混合着墨汁的味道,让人闻着有些昏昏欲睡。然而,在座的几位大员却毫无睡意,反而一个个眉头紧锁,额头上的汗珠比那日头还要亮堂。
“尚书大人!这‘三跪九叩’改为‘一跪三叩’,这……这这怎么使得?”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礼仪官激动得胡子乱颤,手里紧紧攥着一本《大梁旧礼》,像是攥着自家的命根子,“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那是敬畏!是尊卑!若是这膝盖都不弯了,那臣子对陛下的敬畏何在?天下百姓的规矩何在啊?”
礼部尚书坐在上首,手里捏着茶杯,茶水早凉了也没喝一口。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无奈地叹了口气:“李大人,皇上的旨意是‘礼乐革新’,娘娘也说了要‘简繁相宜’。咱们若是抱着一成不变的旧黄历,那这差事没法办。再说了,朝堂之上议政要紧,若是每说一句话都要行大礼,那这政还要不要议了?”
“可……可是……”
就在双方争执不下之际,殿门被人轻轻推开。沈黎一身便装,手里拿着一柄团扇,缓步走了进来。
“吵什么呢?隔着老远就听见李大人的嗓门。”沈黎笑着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扫过满屋子的卷轴,“怎么,这一屋子书,比那赈灾的粮草还难搬?”
众臣连忙起身行礼。沈黎摆了摆手,示意免礼,指着案几上那堆厚得像墙一样的旧礼说道:“本宫今儿个来,就是帮你们减负的。李大人,你刚才说,跪拜少了就不敬畏了?”
李礼仪官硬着头皮道:“回娘娘,礼不可废。跪拜之礼,乃是身体力行,表达至高敬意。”
“那我问你。”沈黎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锐利,“若是有人跪得磕头如捣蒜,心里却在骂娘,这礼还有用吗?若是有人只需躬身一礼,却是一心为国、赤胆忠心,这敬意就少了吗?”
李礼仪官一愣,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咱们要的,是心里的敬畏,不是膝盖上的功夫。”沈黎站起身,走到那些堆积如山的卷轴前,随手拿起一本,“朝堂礼仪,要简而庄重。什么叫庄重?不是把人折腾得半死,而是让君臣之间、同僚之间,能在这个规矩里,顺畅地说话,认真地办事。多余的跪拜、繁复的转身,统统删了!”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记住本宫的原则:朝堂礼仪,简而庄重;民间礼仪,简而得体。把那些虚头巴脑、让人倾家荡产的规矩,都给我改了!”
一番话,说得在座的人面面相觑,却又觉得心中那堵堵得慌的墙,似乎被推倒了一块。
“不过,”沈黎话锋一转,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文翰林,“改礼不是废礼。文大人,你是大家,这其中的分寸,你要帮着把把关。既要改得便民,又不能把咱们大梁的文脉给改断了。”
文翰林微微一笑,拱手道:“娘娘放心,微臣明白。礼,是情意的载体。只要情意到了,形式不妨轻盈些。”
为了不让这改革变成官员们坐在衙门里的闭门造车,沈黎做了一个惊人的决定——把京城里的百姓代表请进礼部议事厅。
午后,几位穿着布衣的百姓代表忐忑不安地站在了金碧辉煌的大殿里。有刚办完喜事的王媒婆,有做豆腐生意的张掌柜,还有一位德高望重的里正老爹。
“各位乡亲,别紧张。”沈黎让人给他们搬了凳子,还亲自倒了茶,“今儿个请你们来,是想问问,咱们平日里办红白喜事,最头疼的是啥?”
王媒婆是个爽快人,见皇后如此随和,胆子也大了起来,一拍大腿道:“娘娘哎!那可太头疼了!就说这娶媳妇吧,又是纳采、问名、纳吉,这一套下来,得跑多少趟?还得摆多少桌酒席?普通人家娶个媳妇,得准备三年的聘礼,还得借一屁股债。这哪里是娶媳妇,简直是娶个祖宗回去!”
张掌柜也附和道:“是啊!还有那丧事。老人走了,那是伤心事。可那些个礼官非要吹吹打打七七四十九天,还要烧多少纸人纸马?不烧吧,说是不孝;烧了吧,那银子跟流水似的花出去,活人还得不要过了?”
沈黎听着,眉头渐渐皱起,转头看向礼部尚书:“你们听听。这就是你们要守的‘规矩’?这是在吃人!”
礼部尚书羞愧地低下头:“臣……失察。”
“改!必须改!”沈黎当场拍板,“婚嫁之礼,纳采问名保留,但那些繁琐的铺张浪费,一律废除。定个‘义亲礼’,不重聘礼重人品,不重排场重心意。至于丧礼,要让人尽哀,但禁止铺张,更禁止那些借丧事敛财的陋习。”
接下来的几天,礼部的偏殿灯火通明。文翰林带着一帮年轻的翰林学士,日夜赶工。他们一边删减着那些晦涩难懂的旧辞令,一边又在沈黎的指导下,将民间那些淳朴实用的习俗提炼出来。
“这一条,‘祭礼’。”文翰林指着草稿说道,“旧礼要求祭祀时需用太牢之礼(牛羊猪三牲),这对百姓负担太重。微臣以为,可改为‘心诚则灵’,只需时鲜果品、自家酿酒即可,既表达了敬意,又不至于让百姓因祭祀而破产。”
“好!这一条改得好!”沈黎点头赞许。
“还有这一条,关于乡饮酒礼。”另一位年轻学士提议,“这是乡里乡亲聚会商议大事的礼仪,以前太严肃,根本没人愿意来。咱们不如把它改成‘乡约’,大家坐在一起喝喝茶,读读律法,顺便商量商量修路挖渠的事儿,多好?”
经过无数次的争论、修改、再争论,一份散发着淡淡墨香的《永安礼乐规范(草案)》,终于摆在了萧玦和沈黎的案头。
萧玦翻开草案,只见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朝会篇:废止冗长颂词,入殿只需一跪一叩,议政直抒胸臆……”
“嘉礼篇:婚嫁重义轻财,六礼可并为三礼……”
“凶礼篇:厚养薄葬,禁绝奢靡……”
“妙!真是妙!”萧玦越看越高兴,拍案叫绝,“这才是大梁该有的气象!以前朕上朝,听那一通山呼万岁都要半个时辰,听得朕耳朵起茧。如今这般,清爽!务实!”
他抬起头,看着沈黎:“黎儿,这可是个大工程。那些守旧派若是看到了,怕是要骂咱们离经叛道啊。”
沈黎合上草案,目光望向窗外那棵在风中摇曳的老槐树,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离经叛道又如何?只要百姓觉得好,只要对国家有利,这‘经’和‘道’,改了又何妨?再说了……”
她转过头,眼神中闪烁着一丝狡黠:“咱们这草案里,可还给他们留了不少面子呢。那‘核心礼节’可是一个没少。若是他们还敢闹,那就是存心不想让百姓过好日子了。”
萧玦哈哈大笑,一把拉过沈黎的手:“说得好!明日朝会,咱们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永安新礼’!对了,文翰林那边,编纂大典的进度如何了?”
沈黎眼波流转,轻声道:“文大人那是拼了老命在干,不过……他刚才托人给臣妾带了个话,说是遇到了点‘怪事’,让臣妾有空去一趟翰林院。”
“怪事?”萧玦眉头一挑,“什么怪事?”
“说是……书生和木匠打起来了。”沈黎忍俊不禁。
“书生和木匠?这俩有什么好打的?”萧玦一脸好奇。
“具体如何,去了便知。”沈黎提起裙摆,“走吧,陛下,咱们这文化兴国的路,怕是没那么平坦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