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着几片落叶，在京城繁华的朱雀大街上打着旋儿。今日的气氛与往日不同，空气中不仅飘着糖炒栗子的香甜，还多了一股子墨汁和纸张的味道。
皇城门口的告示栏前，被围得水泄不通。几名锦衣卫手持长棍，费力地维持着秩序，但那攒动的人头依旧像海浪一样起伏。
“让让！都让让！”
一个身穿青衫、背着书箱的年轻书生拼命地挤到最前面，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张刚刚张贴上去、墨迹还未干透的皇榜。当他看到那“赏银千两”、“破格入仕”几个大字时，整个人猛地颤抖了一下，差点背过气去。
“这……这是真的？”他喃喃自语，伸手死死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得龇牙咧嘴，“疼！不是做梦！陛下……陛下这是真的要赏咱们读书人啊！”
这是萧玦刚刚颁布的“文化奖”诏令。诏令写得明明白白：凡大梁子民，无论是在朝为官还是在野为民，只要在著书立说、艺术创作、文化传承上有建树，皆可参选。每年评选一次，不仅有巨额的物质奖励，一旦拔得头筹，甚至能无视科举门槛，直接破格入朝任职。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并顺着官道一路向西、向南、向北飞去。
御书房内，萧玦站在窗前，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喧闹声，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听听，这动静。”萧玦转过身，把手中的一本刚送来的诗集扔在案上，“前些日子礼部还跟朕哭穷，说没钱搞建设。朕就说嘛，钱不是问题，关键是看怎么花。这‘文化奖’一设，不仅不用国库掏空，反而能激起天下人的斗志。这笔账，划算。”
沈黎正坐在一旁翻阅各地送来的急报，闻言抬头，笑道：“陛下这招‘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用得好。不过，臣妾看这送来的首批作品中，诗辞歌赋占了九成，写风花雪月的多，写经世致用的少。这奖要是都发了给那些无病呻吟的文人，那可就违背了咱们的初衷。”
“无妨。”萧玦摆了摆手，“头一届，先把声势造起来。只要动静大，哪怕是那些平时躲在山沟里的‘怪才’、‘鬼才’，也会被吸引出来。咱们的眼线盯着呢，真有本事的，绝不会漏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启禀陛下！娘娘！翰林院文大人求见，说是有好消息要报！”
“宣！”
文翰林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虽然头发有些凌乱，眼圈也是黑的，但整个人精神抖擞，像是打了鸡血一样。他手里捧着一只长长的红漆木匣，脸上洋溢着藏不住的喜色。
“陛下！娘娘！”文翰林也不行那些虚礼，直接把木匣往桌上一放，“您二位猜猜，这是什么？”
萧玦挑了挑眉：“难不成是你捡到金元宝了？”
“比金元宝还金贵！”文翰林嘿嘿一笑，小心翼翼地打开匣盖，露出里面一卷泛黄的卷轴，“这是刚从江南征集来的孤本——《齐民要术》的前朝手抄残卷！咱们找了它好多年，一直以为毁于战火了，没想到，竟然藏在一个落魄书生的鸡窝底下！”
沈黎眼睛一亮，立刻站起身，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那卷轴：“文大人，这可是个大宝贝！这书里记载的农耕技术，若是能印出来发给百姓，那能多养活多少人啊！”
“正是正是！”文翰林激动得胡须乱颤，“微臣正是来报这个喜的。自从陛下下了收集典籍的旨意，咱们的收集小组这次可算是有底气了！以前咱们上门求书，人家把门关得紧紧的。现在好了，朝廷出了高价，还发‘藏书赏’，那些个藏书家一个个把压箱底的好东西都翻出来了。”
文翰林擦了把汗，继续汇报道：“现在京城和各地的征集点都忙疯了。微臣派人分了几路，一路去江南收经史子集，一路去蜀中收道医佛藏，还有一路，专门去那些偏远的山村，收那些土郎中、老工匠手里的‘偏方’和‘图谱’。按照娘娘的吩咐，只要是实用的，不管是种地的、盖房子的、还是接骨的，统统收！”
“做得好！”沈黎赞许地点点头，“文大人，这步子还得再迈大点。尤其是那些实用的书，别嫌破，别嫌脏。哪怕是一张写满药方的草纸，只要是真能治病的，都比那些精装的诗集值钱。”
“微臣明白！”文翰林信誓旦旦地说道，“微臣这次专门带了几个手巧的裱匠，随叫随到。再破的书，到了咱们手里，也得给它修好了！”
几日后，翰林院后院。
原本宽敞的院落，如今已经被堆积如山的书籍、卷轴塞满了。几十名翰林学士和招募来的抄书匠，正埋头苦干。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特有的霉味和浆糊味，但这味道在闻惯了血腥和火药的人鼻子里，却无比好闻。
沈黎轻手轻脚地走进院子，不想打扰他们。她走到一张长桌前，看着一位老翰林正戴着老花镜，小心翼翼地用镊子修补着一张虫蛀的地图。
“老大人，这是？”沈黎轻声问道。
老翰林抬头一看是皇后，连忙起身行礼，沈黎笑着摆手示意他坐下。
“回娘娘，这是一张前朝的水利图。”老翰林指着那张残破的羊皮纸，“这图上有咱们关中地区的一条古河道，若是能找到这条河道，引水灌溉，那关中平原的旱灾就能缓解大半。这宝贝，差点就被人家拿去包花生米了。”
沈黎心中一震，看着那张满是裂痕的地图，仿佛看到了一条流淌着希望的河流。
“一定要修好它。”沈黎沉声道，“这图上的每一道痕迹，都是百姓的活路。”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车马声。萧玦在几名大员的陪同下，也来到了翰林院。
“怎么样？这‘天下第一库’，初具规模了吧？”萧玦大步走进来，看着满院的书籍，眼中满是成就感。
文翰林连忙迎上来：“陛下！这批只是先头部队。据说河南那边的一批藏书，正押运在路上，估计明日就能到。咱们这《永安大典》的底子，算是打下了！”
萧玦随手拿起一摞刚整理好的手稿，翻了翻，见是一本关于民间偏方的合集，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什么“葱白治感冒”、“灶心土止血”之类的土法子，不仅没觉得粗鄙，反而笑了。
“这就对了。”萧玦合上书稿，转头看向沈黎，“黎儿，你看这满院子的书，比朕那后宫的佳丽还要娇贵啊。若是不好好待它们，这后世子孙是要骂咱们的。”
沈黎微微一笑，目光却落在那些忙碌的身影上：“陛下，书收来了，人也聚起来了。但这《永安大典》的编纂，可不是三年五载能完成的。这文翰林虽然是块好钢，但毕竟年事已高。是不是该给这翰林院，再添几个年轻的‘生力军’了？”
萧玦闻言，目光一闪，似乎想到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哦？你是说……那些没考上科举，却有一技之长的‘偏才’？”
“正是。”沈黎点了点头，“比如那个能把地图修好的老人，比如那些懂水利的工匠。若能将他们吸纳进来，这大典，才真的能称之为‘大典’。”
萧玦沉吟片刻，忽然把目光投向了院门口那棵高大的梧桐树，树下一个年轻的布衣书生正徘徊不前，手里紧紧抱着一个包袱，神色局促。
“那是谁？”萧玦指了指。
文翰林看了一眼，连忙道：“回陛下，那是刚才门房拦下的，说是来献书的，但他没有功名，也不是名家，所以……”
“让他进来。”萧玦突然说道，“朕倒要看看，一个没功名的人，敢拿着什么东西闯朕的翰林院。”
文翰林一愣，连忙挥手让人把那书生带了进来。
那书生走到萧玦面前，浑身发抖，扑通一声跪下：“草民……草民参见陛下！”
“你怀里抱的什么？”萧玦指了指那个包袱。
书生咽了口唾沫，颤巍巍地打开包袱，里面不是书，而是一个造型古怪、看起来像是某种机械模型的木头架子。
“这是……草民琢磨了十年做的‘浑天仪’雏形。”书生低着头，声音虽小却透着一股倔强，“书上说的那些天象，草民看不懂，就想做个东西出来看看。不知……这能不能算作‘典籍’？”
萧玦和沈黎对视一眼，两人的眼中同时闪过一道光芒。
“能算。”萧玦走上前，亲自扶起了那个书生，目光灼灼地看着那个木头架子，“不仅算，而且是大书！文大人，给这位……”
“草民张衡。”书生连忙报上名字。
“给这位张衡，安排个单独的工坊。”萧玦大手一挥，“他要什么材料，就给什么材料。朕倒要看看，这天上的星星，你能怎么摘下来！”
沈黎看着那个不知所措的年轻书生，嘴角微微上扬。这场关于文化的革新，似乎比她预想的，还要精彩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