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从地脉往回撤的时候,整座倒悬宫已经开始塌了,碎石 “哗啦啦” 往下掉,砸在头上生疼。梦抄手背着那本写满七百个名字的册子,走三步就回头望一眼 —— 洞里那片星河似的微光还没散,像有无数双眼睛在送我们。
小火娘扶着我的胳膊往前走,走了没几步就停下:“你怎么越走越慢?”
我愣了愣,看着周围陌生的岩壁,脑子空空的:“刚才…… 我们在里面救谁来着?”
她脸色一下子白了,我才反应过来 —— 心火反噬开始了,我在忘事。
刚爬出地面的裂缝,我突然定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在空中画着什么:“好像…… 有个穿红棉袄的小孩,刚才叫我哥?”
莫九渊赶紧递来一块湿布,指了指我脸上的血污。我接过来擦了擦,可擦着擦着,又忘了自己为什么要擦脸。
回到老汤头的药炉房,我翻出爷爷留下的日记残页,纸都发黄了,上面的字却很清楚。我盯着那些曾滚瓜烂熟的鉴宝口诀,还有他写的 “夜市东头李家火锅最香”,只觉得陌生,像看别人写的东西。连苏晚晴第一次审我时,拍桌子说 “老实交代” 的语气,我都想不起来了,只模糊记得有这么个人。
只有胸口的封印还在轻轻跳,温顺得像只小猫,仿佛在提醒我:别慌,我还在。
小火娘在地上画了个 “止契阵”,让我盘膝坐进去,然后点燃青焰绕着阵烧:“你烧的是记性,不是心,” 她蹲在我旁边,声音很轻,“只要你还活着,还知道要护着谁,就够了。”
我闭上眼睛,试着发动灵觉。视野深处突然闪了一下金光,紧接着,一段画面冒了出来:一个穿麻裙的小女孩蹲在地上,用炭笔在石头上写 “阿禾” 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小愿娘……” 我脱口而出。
梦抄手正好进来,听见我说话,赶紧掏出毛笔,对着册子开始念名字:“阿禾,十岁,爱吃梅子;阿树,八岁,会编草蚱蜢;小愿娘,九岁,藏在岩缝里……”
她每念一个名字,我胸口就轻轻震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回应。念到 “小愿娘” 时,我猛地睁开眼:“她躲在石缝里,跟我说‘它们怕真相’!”
左眼的猩红闪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我忽然明白过来 —— 我不是在随便忘,是心火在帮我筛:那些虚假的、被灌输的记忆都被烧掉了,而真正刻在心里的人,哪怕记不清细节,也能凭着感觉认出来。
我抓起爷爷的玉珏,贴在额头上:“那就用这玩意儿当备份,” 我对着玉珏小声说,“忘了的你帮我记着,别让我把该护的人丢了。”
到了半夜,我一个人坐在井边洗伤口,手腕上的刀疤还在渗血。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模糊的声音:“还欠一个道歉…… 还欠一个道歉……”
是阿忆,那个每天来放白花的老人。他颤巍巍地走过来,把花放在井台上,眼神浑浊,却带着点恳求的样子,好像在等我跟他说什么。
我看着他,心里莫名酸溜溜的 —— 这人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却还记得要道歉,还记得自己欠了别人。
我割破指尖,把血滴进旁边的一碗清水里,发动 “内视溯源”。视野沉进自己的识海,里面一片灰蒙蒙的,像烧过的废墟。可废墟里却有好多细小的光点,每颗光点都连着一根红线,线的另一头写着名字。
最亮的那颗光点下面,写着 “苏晚晴”,旁边还有 “小火娘”“梦抄手”“莫爷”,连 “小愿娘” 的名字也在里面。而我自己,就站在这些光点中间,手里举着一盏小小的、幽蓝的心灯,火苗没灭,还在轻轻晃。
原来心火燃识不是在剥夺,是在净化。它烧掉了那些没用的执念、虚假的记忆,把最核心的羁绊留给了我。
我撕下衣襟,蘸着掌心的血写了一句话:“忘得再多,我也认得该护着谁。”
把血书扔进青焰里,火焰 “腾” 地窜起来,整座药炉房都在 “嗡嗡” 响,像是在回应我。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市政厅地下停车场的邮筒突然自己烧了起来,里面一封刚投进去的 “林修远收” 的信,很快就烧成了灰。只有一枚染血的邮戳从灰里滚出来,落在地上,上面映出的倒影,赫然是我自己的脸 —— 左眼的猩红,比之前更亮了点。
归墟会还在搞小动作,还在想办法勾我的记忆。但我不怕了,就算忘了再多事,我也记得:苏晚晴的名字、小火娘的青焰、梦抄手的册子、莫爷的炭笔,还有那些等着被记住的孩子。
这些名字,没被烧掉,也烧不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