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一股子燥热刚退,秋风还没来得及把凉意送透,一股阴冷的风却先在茶馆酒肆的角落里刮了起来。
这风,是带着唾沫星子刮起来的。
在西城最大的“听雨轩”茶楼里,几位留着白胡子、身穿绸缎马褂的老者正围坐在一张八仙桌旁,压低了声音,神色凝重得仿佛天塌了一般。
“听说了吗?这宫里头又要折腾了!”说话的是李老丈,城里有名的乡绅,平日里最讲究个规矩体统。他把手中的盖碗茶重重往桌上一搁,震得茶盖叮当响,“说是要修什么藏书阁,还要编什么大典。还要把咱们的老规矩都改了!说是跪拜太多伤膝盖,还要简化丧礼!”
旁边一位老者附和道:“是啊!这可是数典忘祖啊!老祖宗传下来的礼数,那是天经地义的。若是连跪拜祖宗、跪拜君王都嫌麻烦,那这世上还有没有长幼尊卑了?”
“不光是这个!”李老丈左右看了看,神秘兮兮地凑近了些,“我听人说,这修藏书阁、修国子监,要花掉几百万两银子!这钱从哪来?还不都是从咱们老百姓头上刮来的?前些日子刚赈完灾,国库哪还有钱?指不定又要加什么捐、派什么役!”
这番话一出,周围的茶客们都变了脸色。几名正准备去工地扛大包的民工互相对视一眼,原本兴奋的脸上多了几分迟疑。
“怪不得……怪不得这几天官府到处抓人去干活,说是给工钱,我都信不过。”一个汉子喃喃自语,“这要是真干到最后不给钱,还要倒贴,那咱们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
谣言就像长了腿的野狗,一夜之间就在京城里窜遍了。到了第二天清晨,原本热火朝天的国子监和藏书阁工地上,竟然冷清了不少。不少被征召来的工匠围在门口,指指点点,没人愿意动铲子。更有甚者,一些不明真相的百姓拿着扫帚横在路口,嚷嚷着要见官,问问是不是真的要“挖了祖坟修书院”。
礼部尚书急得满头大汗,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御书房。
“陛下!娘娘!不得了了!”礼部尚书帽子都歪了,喘着粗气说道,“外头……外头都在传,说咱们修书是为了劳民伤财,说改礼是为了不敬祖宗。现在好多民工都停工了,这工程进度……怕是要瘫痪啊!”
萧玦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邸报草稿,眉头紧锁。他抬头看了一眼礼部尚书那狼狈样,冷哼一声:“一帮子跳梁小丑,也就只会耍耍嘴皮子。这谣言造得倒是全套,把朕说得成了昏君,把皇后说成了祸水。”
沈黎站在一旁,正在翻看几本关于京城旧俗的志书。她合上书本,神色出奇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陛下,这未必是坏事。谣言传得越凶,说明咱们触动了某些人的蛋糕。这李老丈我也听说过,平日里自诩‘卫道士’,最是守旧。他这一闹,正好把那些藏在阴沟里的石头都激出来。”
“那现在怎么办?”礼部尚书急道,“这要是传开了,民心一乱,以后还怎么推行新政?”
“澄清。”沈黎转过身,目光坚定,“谣言止于智者,但更止于公开。礼部立刻拟一份告示,把每一项账目都列得清清楚楚。告诉百姓,修书建阁的钱,是国库这几年的盈余,还有抄没贪官的家产,一文钱都不向百姓征收。再写清楚,改礼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大伙儿少花冤枉钱,多办实在事。”
萧玦点了点头,沉声道:“对,不仅要写清楚,还要印得满大街都是。另外,把那个带头造谣的李老丈,给朕请进宫来。朕倒要看看,这把年纪了,怎么就这么闲得慌。”
半个时辰后,李老丈被“请”进了宫。
他一进偏殿,看着端坐在上首的帝后二人,原本那股子“死谏”的气势瞬间就泄了一半,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脑袋磕在地上,嘴里还在念叨:“老臣……老臣是为了祖宗家法啊!”
“李老丈,抬起头来。”沈黎的声音温和,却透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
李老丈颤巍巍地抬起头,对上了沈黎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你说朕与皇后违背祖制,劳民伤财。”萧玦开口了,语气平淡,“那朕问你,前朝礼制,士大夫家办丧事,要守孝三年,还得耗尽家财大做法事。结果呢?死了人,活人跟着饿死。这种‘祖制’,你是要朕留着,还是废了?”
李老丈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沈黎站起身,走到李老丈面前,亲自扶起了他,拉着他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
“老人家,咱们都是过日子的人。”沈黎语重心长地说道,“您也是儿孙满堂的人了。试想一下,若是您的孙子娶媳妇,因为礼数繁琐,要把您家底掏空,您心疼不心疼?若是您哪天走了,您的儿子为了给您办个体面的丧礼,要把孙子的卖牛钱都花光,您在九泉之下,能安心吗?”
李老丈身子一颤,眼神有些躲闪:“这……这虽然是事实,但礼不可废啊……”
“礼是情,不是债。”沈黎紧紧握住他的手,“咱们现在改的,就是那些让人喘不过气的‘债’。至于说劳民伤财……”沈黎转头看向萧玦。
萧玦随手将一本厚厚的账册扔到李老丈面前的桌上:“自己看。这是户部这几年的收支明细。修书的钱,哪来的?抄了那批贪官的家,那是他们从百姓身上刮来的血汗,现在朕把它拿回来,给百姓盖学堂,修藏书楼,这叫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你若是不信,朕可以派你去户部,一本一本地查!”
李老丈颤抖着手翻开账册,那一行行清晰的数字、一个个严丝合缝的来源,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他的脸上,也抽在他那颗固执的心上。
他看着看着,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皱纹流了下来。
“老朽……老朽糊涂啊!”李老丈猛地合上账册,老泪纵横,“听信了市井流言,冤枉了陛下和娘娘的一片苦心!这……这真是罪过啊!”
“不知者不罪。”沈黎递给他一块帕子,“您在乡里威望高,这误会既然解开了,还得麻烦您老人家,帮我们再把这正道给铺回去。”
李老丈狠狠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腰杆挺得比来时直了:“老臣明白了!这不仅是朝廷的事,更是为了咱们的子孙后代!老臣这就回去,谁再敢胡说八道,老臣第一个不答应!”
当日下午,京城最繁华的菜市口。
李老丈站在一个高高的台子上,手里拿着萧玦亲笔批示的告示,扯着嗓门,中气十足地喊道:“乡亲们!老朽我今儿个是来给你们赔罪的!这修书建阁,那是造福万代的大好事!钱是国库出的,不收咱们一分钱!这礼乐改革,那是帮咱们省钱省力!谁要是再敢说这是坏事,那就是跟大伙儿过不去,跟李某人过不去!”
有了这位“德高望重”的老丈亲自背书,再加上官府贴出的详细账目和惠民条款,那些原本还心存疑虑的百姓终于放下了心。
“原来是误会啊!”
“我就说嘛,皇上和娘娘哪会坑咱们!”
“走走走,上工去!这工钱可是现结的!”
工地上,重新响起了叮叮当当的敲打声,甚至比之前还要热闹。
御花园内,萧玦和沈黎并肩而行,听着远处传来的喧闹声,心中都松了一口气。
“这李老丈,倒是个可用的。”萧玦笑道,“虽是迂腐了些,但心里终究还是向着百姓的。”
“是啊。”沈黎点了点头,目光却看向了更远的地方,“不过,这次闹事虽然平息了,但也给咱们提了个醒。文化革新,改的是人心里的旧念。这比改个律法,要难上百倍。”
她停下脚步,看着一片飘落的黄叶,轻轻叹了口气:“而且,这李老丈只是个开始。那些在朝堂上、在暗处盯着咱们的人,恐怕比这李老丈更有手段,也更难对付。这次是谣言,下次……可就不一定是什么了。”
萧玦握紧了她的手,眼神变得深邃:“不管他们来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咱们这路子走得正,就不怕鬼叫门。”
“话是这么说……”沈黎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神秘,“不过,咱们也不能光等着挨打。文大人那边,那部大典编纂得怎么样了?既然有人盯着,咱们就得把活干得更漂亮些,到时候,拿实绩去堵住他们的嘴。”
萧玦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哦?皇后娘娘这是又有计策了?”
“不是计策,是‘人’。”沈黎轻声道,“那个做浑天仪的张衡,我打算给他派个特别的差事。这棋子若是走活了,或许能让那些守旧派……大吃一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