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山雾还未散尽，露珠在草尖上颤了又颤，像悬而未决的话。
月芽儿牵着父亲的手，脚步忽然顿住。
“爹，”她仰起脸，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井底有声音……像字在踩水。”
她松开手，摸索着向前两步，指尖贴上井沿的青苔。
那层绿茸茸的湿意下，传来极细微的震颤，断续、微弱，却执拗地跳动着，仿佛有人在黑暗里轻轻敲打一封寄不出的信。
消息很快飘上了云阶。
晴晴赶到时，晨风正绕着古井打转，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滞涩味。
她蹲下身，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井口凝结的露珠——
咸涩。
那是眼泪干涸后的余味，可就在舌尖泛起苦意的瞬间，一丝焦糖融化般的甜缓缓渗出，黏腻、沉重，混着烧过头的微糊气息。
她的心猛地一缩。
是愧疚。
而且是昨夜那封飞走的“对不起”。
她认得这味道，就像认得自己藏在心底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它掉进去了。”晴晴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在向整座山承认一个错误，“那句话……不该这么早就被听见的。”
铁蛋背着他的木匣子跑来，里面摊着一张手绘的村内地形图，上面用炭笔和彩线交错标注着风流走向、水脉残痕与人心常驻之地。
他咬着铅笔头，把图纸铺在井口边缘，又从怀里掏出一张更小的“风语图”叠上去，目光如钉子般钉在交汇点。
“老井不是死的，”他突然抬头，声音发紧，“它连着一条干涸百年的暗渠，气脉没断。而那条渠……”他手指一划，停在吴老师教室后窗的位置，“正对着她的窗台。”
原来有些话，不是消失了，而是沉进了没人愿意回头看的地方。
小风一句话没说，转身就往烘焙坊冲。
再回来时，腰间已绑上一圈蓬松如雾的云絮带，那是云师傅特制的浮力气囊。
他抓起一根垂落井中的老藤，试了试韧性，眼神亮得惊人。
“我下去。”
“不行！”阿笙一把拉住他，“井里气流乱得很，像打结的线团，你下去会被绞住！”
“可那封信是冲着吴老师去的！”小风反手握紧藤蔓，脚下一蹬，“你们忘了？她说过最怕学生写道歉信——写了又不敢交，撕了又重写……那么多‘对不起’堆在一起，早就在底下变成情绪淤积了！”
没人再拦他。
藤蔓吱呀作响，小风一点点滑入井中。
越往下，空气越冷，风也不再是风，成了无数股方向相反的气流，在狭窄空间里疯狂撕扯。
他屏住呼吸，靠肺部的节奏稳住身体，像一片叶子在激流中学会漂浮。
接近水面时，一股冷湿之气猛然上冲，带着纸屑般的触感拂过脸颊。
他睁眼一看——水中倒影扭曲，却似有无数残破的纸片在漩涡中打转，墨迹模糊，全是歪斜的“对不起”。
那是多年积压的沉默。
他颤抖着摘下颈间的陶铃，那是云师傅给的引星铃，摇三声，能唤醒沉睡的气流。
他闭眼，模仿着启灯时的频率，轻轻一晃——
整口井忽然共振，水面如鼓面震动，一团裹着墨痕的雾气从深处翻涌而起，托着那张残信，螺旋上升。
信纸破空而出的刹那，直扑向远处窗边的身影。
吴老师正低头批改作业，红笔忽然停在半空。
她抬起头，窗外，一片本不该存在的薄雾正缓缓凝成一只虚握的手势，仿佛想接住什么，又怕接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