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半,手机在案卷堆上震起来的时候,江屿的注意力还停留在一份旧卷宗的第七页上。他盯着那页纸看了快半个小时,卷宗边角被他的手指压出了折痕。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是老陈,这个时间打来的电话从来不会有什么好消息,所以他先深吸了一口气,才按下接听键。
“江教授,睡了没有?”老陈的嗓子哑得厉害,电话那头能听见雨声,还夹杂着警车电台里的杂音,断断续续听不全。
“没睡,你说。”江屿把旧卷宗合上推到一边。
“城东中学有个女老师叫周敏,三十五岁,晚上十点多从自家阳台坠的楼。门是从里面反锁的,窗台上也没找到别人的痕迹,法医初步看过尸体,身上没有搏斗伤,看起来,”老陈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看起来是自杀。”
“看起来。”江屿把这三个字又重复了一遍。
“她丈夫不认这个说法。人现在在走廊里蹲着,一宿都没能站起来。他还主动交了一样东西上来,是周敏的一本日记。”老陈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周敏死前一个礼拜,那本日记越写越不对劲,到后来整页整页写的都是同一件事。她说她想起来了,五岁那年被一个穿黑雨衣的男人追杀过。”
雨点砸在窗玻璃上,一声接着一声,密得没有间隙。江屿握着手机站了一会儿,窗外的雨顺着玻璃往下淌,路灯的光在水痕里晃成一团一团的。
“我明早到。”他说。
“明早八点,案情分析室。”老陈说完就把电话挂了,他打电话向来不肯多说一个多余的字。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江屿推开海城市局案情分析室的门。深秋的第一场冷雨下了一整夜还没停,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潮乎乎的烟味。老陈坐在长桌那头,五十二岁的人,眼袋耷拉得很重,面前摆着一个透明证物袋,袋子里装着一本蓝布封面的日记本,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先坐下来看东西,然后再听我说。”老陈用下巴朝对面的椅子指了指。
江屿坐下,戴上手套,把日记本从证物袋里抽出来。周敏是城东中学的语文老师,教了十一年书,字写得很娟秀,一看就是常年批改作文练出来的手。前面大半本的内容都很寻常,有月考成绩的记录,有给学生出的作文题目,有买菜的开销,还有给丈夫织到一半的围巾的进度。
可是翻到十月上旬,字迹开始变了。行距越写越乱,涂改的墨团一个压着一个,后面的字笔画深得把纸都划破了。有几页上洇着大片水渍,干了以后纸面发皱,一圈一圈地鼓着。
老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他身后,压着嗓子开了口:“法医验过那几页,是泪痕,哭出来的。”
江屿翻到十月十四日那一页,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下去。周敏在那一页里写道,她记得五岁那年的秋天,在外婆家的村口,下着雨,一个穿黑雨衣的男人从玉米地里走出来,一直跟着她。那个男人很高,左脸上有一道疤,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她写到自己到现在都记得那天雨水的气味,是土腥味里混着一点煤油味。她跑了,那个男人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走,可她怎么甩都甩不掉。
后面几页几乎全是这段记忆的反复重写,细节一次比一次多:男人雨靴踩在泥里的声音,外婆家院门口那棵歪脖子枣树,她自己脚上一只鞋跑丢了。到了最后一篇,字迹已经完全不成形,只有一行还能认得全。
那行字写的是,他又来了,他一直在。
江屿合上日记,抬起头问:“家属那边核实过吗?她五岁那年,真的在外婆家村口出过什么事?”
“核实过了。”老陈在他对面坐下来,点上一根烟,“她母亲还健在,住在乡下,老爷子走得早。外婆家在临县的柳河村,周敏五岁那年确实在那儿住过半年。可她母亲说了,那半年村里太平得很,没丢过人,没出过任何事,更没有什么穿黑雨衣的疤脸男人。还有,村口那棵树是槐树,不是枣树。”
“那周敏本人生前是怎么说的?”江屿又问。
“按她丈夫讲,她一开始只是夜里梦见,后来就越来越当真,到了最后一个礼拜,白天也一口咬定那个男人就在楼下等她。她只要看一眼窗户就发抖,把窗帘拉得死死的,家里人带她去看过医生,医生诊断是重度焦虑,开了药。”老陈弹了弹烟灰,“人没了以后,药还剩大半瓶。”
江屿用戴着 glove 的指腹慢慢摩挲着日记封面磨白的边角,没有马上接话。老陈眯起眼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先开了口:“江教授,我看你脸色不太对劲。有话就直说,别跟我打哑谜。”
“人不会平白无故想起一件从来没发生过的事。”江屿把日记本推回桌子中间,语气很平,“要么就是她疯了,疯到能自己凭空构建出一段细节完整、气味声音俱全的童年,要么,就是这段记忆是被别人放进去的。”
老陈从鼻子里嗤了一声,烟灰掉在了桌面上。“放进去?记忆又不是货物,还能往人的脑子里塞不成?”他说这话的时候带着老刑警特有的那种不以为然,可眼睛却没有离开江屿的脸。
江屿没有接这个话茬。他的目光停留在十月十四日那页的几个字上,那里写着雨的气味。他在大学咨询室里见过很多自称记得某些事的人,编造出来的记忆都是漂的,问急了只有男人、雨天、很害怕这一类笼统的词。可要是问他们雨是什么气味,问鞋跑丢的是哪一只脚,他们当场就卡住了。因为细节从来不是想出来的,是留在身体里的。
周敏却写下了煤油味,写下了雨靴踩泥的声音,还写下了枣树。而真实的树是槐树。这个错位反而最扎人,就像有人拿着她的记忆底片精修过一遍,修完了重新洗出来还给她,连树都给换了一棵,可雨水的气味却真实得和亲身经历过一样。
“陈队,”江屿终于开口,“她丈夫现在在哪儿?”
“在走廊蹲着呢,一夜没合眼,脸白得跟纸似的。”老陈把烟掐了,站起身来,“你自己去问他吧,我问了三遍了,问不出什么新东西。”
走廊的尽头,高志远蹲在墙根下,三十八岁的人背驼着,手里夹着一根烧了半截的烟却一口都没抽,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摇摇欲坠地悬在那里。江屿走到他面前,也蹲了下来。
“高先生,我叫江屿,是市局的心理顾问。”他说完这句就停住,安静地等着对方的反应。
高志远缓缓抬起头,眼珠子过了好几秒才重新聚焦。“顾问……你们是觉得,她不是……”他的话说到一半就断了。
“我什么都还没觉得。”江屿的语气很稳,“我需要你讲一讲她最后一个礼拜的情况,每天干了什么,越细越好。几点起床,吃了什么,说过什么话。”
高志远把烟摁灭在鞋底上,开始断断续续地讲。前面几天的情况他还算说得清楚:周敏请假没去学校,白天拉着窗帘,晚上不敢关灯。十月十六号那天夜里,他把她的药混在粥里哄她喝了下去,她睡了两个小时,那是那一周里睡得最长的一觉。
“她跟我说‘他又来了’,”高志远的声音哑了下去,“这句话,最后一周她说了一二十遍。有时候是对着窗户说的,有时候半夜突然坐起来就喊。”
“具体哪一次,你还记得吗?”江屿追问,“哪天说的,白天还是晚上,你当时在干什么。”
高志远张着嘴,整个人僵在了原地。江屿就蹲在那儿等着,十秒过去了,二十秒过去了,走廊里只剩下窗外的雨声。
“我……”高志远的手开始发抖,“她肯定说过的,我记得她的声音,我记得她说话时候的样子。可是哪天说的……我想不起来了。是白天还是晚上……我也想不起来。”他突然伸手抓住江屿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教授,我是不是有病?我老婆最后一周的事,我天天守着她,怎么一片一片全模糊了?我该记得的,我该记得的啊。”
江屿没有挣开,任由他抓着,只把声音放得很平:“先松开,慢慢来。”
高志远的手指一寸一寸地松了下去。江屿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些发僵,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高志远已经又蹲回了墙根,从兜里摸索着找烟,摸了半天掏出来一个空烟盒,被他一下捏扁了。
一个跟妻子寸步不离守了一整周的男人,记得每一句“他又来了”,记得妻子说话的声调,却记不起任何一次发生在哪一天、什么时辰。人的记忆可以被时间磨掉棱角,但绝不会这样整整齐齐地只抽走时间、独独留下内容,除非有人动过手,而且刀口干净得像外科手术。
回到分析室的时候,老陈正对着白板上贴的现场照片抽烟。江屿站在白板前,把该说的话说了出来:“陈队,周敏不是自杀。她是被人用记忆杀死的。凶手没有碰过她一根手指头,门是反锁的,窗台上没有第二个人的脚印,这些都对。但他把一段不存在的追杀塞进了她的脑子里,天天喂,喂了一个礼拜,然后她自己走上了阳台。”
老陈没有立刻反驳。他盯着白板看了半晌,才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转过身来。“江屿,”他难得地叫了全名而不是江教授,“你知道这话要是报上去,上头会怎么批吗?没有任何物证,没有任何第三人痕迹,你就跟我说凶手会往脑子里塞记忆?”
“我知道。”
“行。”老陈把外套拿起来搭在胳膊上,“这案子,我陪你看下去。但你给我低调着来,先别惊动上面,一个字都不许往外漏。查出来真有这么个邪门的玩意儿,算咱们没白忙一场;查不出来,”他咂了咂嘴,“那我就得回过头来考虑你刚才说的那个疯字了。”
“可以。”江屿答应得很干脆。
回到海城大学那间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是傍晚,雨还没有停,砸在窗户上的声音比凌晨那阵更密了。江屿把周敏日记的复印件摊在桌上,在椅子上一坐就是很久,一个字都没有写。
他身后的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十年前的江岚。照片里的哥哥站在老宅门口,笑得没心没肺,一只手搭在弟弟的肩膀上。照片的右下角还压着一张剪报,边角已经泛黄了。那天也下着雨。江屿对那之前的所有记忆都完好无损,哥哥出门前说了什么话、身上穿的什么衣服、雨衣搭在哪一条手臂上,这些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唯独从哥哥出门到家里接到消息的那三个小时,他的脑子里是一块空白。十年以来,冥想、催眠、笔记,什么办法他都试过了,那块空白始终纹丝不动,平整得就像被人裁掉之后又仔细补好了一样。
他的目光落在了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上。抽屉里锁着一本旧笔记本,一锁就是十年,钥匙他一直随身带着,却也一直没有掏出来过。江屿看着那个抽屉看了很久,手抬起来了一次,又放下去了一次。
“周敏,”他对着桌上的复印件低声说,“你想起来的那个雨衣男人,我也想知道,记忆这种东西,是怎么被人从外面动的手术。”
窗外的雨点一下又一下地敲在玻璃上,像有人在暗处耐心地叩着窗。他拉开椅子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第一行写下了今天的日期和一行字:周敏案,第一阶段,查她死前三十天里,每一个跟她长时间单独相处过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