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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日记里的黑雨衣

记忆深渊 草上飞 2404字 2026-09-24 20:26:10

第二天上午九点,江屿带着小鹿出现在周敏家楼下。小鹿二十二岁,是他带的硕士研究生,跟了他两年,专门负责记录整理他在案件里关于记忆的每一条推断,他私下叫她“记忆记录员”。她背着个双肩包,包里塞着笔记本电脑、一沓复印件和两支录音笔。

“老师,电梯还是楼梯?”小鹿仰头看着那栋六层的旧楼。

“楼梯。坠楼点在四楼,走上去正好把楼道看一遍。”江屿说。

楼道里干干净净,没有血迹,也没有第二个人的脚印。到了四楼,开门的是痕检员小方,二十八岁,戴着手套蹲在玄关。这家住户高志远昨天已被老陈安排去做笔录了,现场保持着原样。

“江教授,来得正好。”小方站起来,指了指客厅,“我跟你说,这案子邪门。门是里面反锁的,插销从里头插的,阳台窗户也没有撬动痕迹。我们昨天做了三遍痕迹检验,屋里除了夫妻俩的指纹脚印,一个多余的都没有。”

“阳台呢?”江屿问。

“阳台栏杆一米一,成年人要翻过去得自己使劲。窗台上的灰完整,只有周敏自己的半个掌印,方向朝外,是她自己撑着翻出去的。”小方摊了摊手,“坠楼的角度我们和法医一起复原过,没有推搡、没有拉拽,甚至没有挣扎。她是自己翻下去的,翻得很干脆。”

江屿走到阳台,蹲下来,看着窗台那半个朝外的掌印看了很久。一个人翻栏杆,要么求生欲极强,要么恐惧极强。周敏属于哪一种,答案在别处。

小鹿在客厅里翻着那本日记的复印件,忽然叫他:“老师,你过来看这个。”

“说。”

“正常人要是被吓到崩溃,写字是会抖的,笔画会散。”她把复印件摊在茶几上,前几页和最后几页并排放着,“可是你看她的字。越到后面越用力,有几页都把纸划破了,可是结构不散,间架还是稳的。用力,但不乱。老师,这不像崩溃,这像,”

“像在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事。”江屿接过她的话。

“对!”小鹿眼睛亮了一下,“就像学生誊抄课文,越写越用力,但一笔一画都在轨道上。”

“她是被命令着写。”江屿把复印件摞起来,敲了敲边角,“写日记这个行为本身,就是那套东西的一部分。不是记录,是作业。”

小鹿掏出本子,把这句话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她记东西的时候嘴唇会跟着无声地动,这是江屿唯一挑过的毛病,她改不掉,他也就不再挑了。

——

下午回到市局,江屿调出了周敏死前一个月的通话记录和消费流水。他和小鹿一人一摞打印纸,一条一条往下捋。

“老师,有东西。”小鹿先出声,指着一行,“十月二号、五号、八号、十一号、十三号,五笔转账,收款方都是同一家,城南‘静心堂养生调理’,每笔六百八。”

“频率加密。”江屿凑过去看,“二号到十三号,间隔从三天缩到两天,最后是两天连着。她在越去越勤。”

“消费里还有两笔,同一个牌子的小蓝瓶眼药水,十月十号和十五号,不同的两家药店。”小鹿把两行圈出来,“正常人不会一周买两瓶眼药水。”

江屿让老陈协调调了第二家药店的监控。十月十五号晚上八点,画面里的周敏站在柜台前,穿着家居服就出了门,付款的时候扫码扫了三次才成功,不是因为手抖,而是她的眼睛一直没有对准屏幕。营业员跟她说话,她隔了几秒才转头。

“眼神发直,眼白泛红。”江屿盯着暂停的画面,“这是深度催眠状态下常见的体征,瞳孔调节出了问题。眼药水是有人教她买的,缓解充血。”

“她已经被调到那个程度了,还能自己上街买东西?”小鹿问。

“能。这种状态的人看着正常,走路正常,付钱正常,只是‘不在家’。”江屿把画面关掉,“真正的指令,不需要人在场。”

接着查“静心堂”的底。工商登记的法人叫“吴国强”,身份证号一查,是个死了六年的河南人。登记电话昨天下午停机。登记地址在城南永安路上,小鹿用地图街景看了一眼,拉着江屿直接过去了。

永安路是条老街,静心堂的门脸夹在一家五金店和一家麻将馆中间,卷帘门锈着,贴了张“旺铺招租”。江屿敲开旁边五金店的门。

“老板,打听个事,隔壁这家养生店,人呢?”

五金店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往外探了探头:“昨天还开着呢,今天卷帘门就没开了。啧,我说什么呢,那店开了也就仨月,平时也没见什么客人,就见些看着蔫头耷脑的人进去。办卡吗?”

“这铺子租了多久?”

“三个月前租的,我亲眼看人来装修的,就简单刷了个墙。房租听中介说是一次付清三个月,一天都没多租。”

三个月,正好覆盖周敏从第一次进店到坠楼。租期一天不多,一天不少。江屿把这个数字记在心里,没说话。

——

当天晚上,江屿把日记原件的复印件从头到尾又读了三遍。凌晨一点,读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停在了十月九日那一篇的结尾。

那一篇写得还比较平静,周敏记录了自己第三次去调理的感受,说调理师的手很稳,声音很让人安心。结尾处有一句:

“调理师说我的问题在根部,要连根拔掉,才能睡得着。”

江屿把这一句读了五遍。疏导心理创伤的话术,他会背一整套,什么“接纳它”“和它和解”“让它慢慢过去”,全是往回走的词。可“连根拔掉”是往外拽的词。拔掉的不是情绪,是东西本身。

这不是心理咨询的行话。这是清除记忆的行话。

他给老陈打了电话。

“陈队,永安路那个静心堂,今天必须进去。手续我不管你想什么办法。”

“半夜进去?”老陈在那头沉了两秒,“行。我带人,你和小鹿等着,别自己先进去踩了现场。”

四十分钟后,卷帘门被撬开。店里面空得吓人,前台、两张按摩床、一面屏风,能搬的都搬走了,地上的灰留着搬东西拖出来的划痕。小方打着灯带人把每个角落过了一遍,最后在杂物间的一个铁皮桶里翻出了半本烧掉的东西。

客户登记册。烧掉了前三分之一,剩下的页角焦黑卷曲。小方戴着镊子一页一页往外揭,揭到第五页,一个名字让屋里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周敏。备注栏是打印体,一行小字排得整整齐齐:

“案号甲三。脆弱点:分离焦虑。拟种:雨夜追猎。周期:七日。验收:自杀。”

老陈把册子拍在前台上,骂了一句很长很难听的话,骂完胸口还在起伏:“这帮畜生,把杀人当交作业。验收,还他妈验收。”

江屿把那页凑到灯下看了很久,然后一页一页往后翻。甲三之前有甲一、甲二,名字那几页恰好烧掉了。甲三之后,登记到甲七,后面又烧断了。

“记住这个写法。”他把册子递给小方做固定,声音很平,平得反而让小鹿抬起了头,“种、周期、验收。他们是流水线,有编号,有方法论,有质检。周敏只是甲三,不是唯一。”

他用手机把整本册子逐页拍了照。拍到最后一页的时候,页脚一处淡褐色的印痕让他停住了。

那是一枚印章的残迹,烧掉了一半。剩下的部分能看出一个菱形的轮廓,菱形断成了两截,中间印着一只细长的、竖着的瞳孔,像某种爬行动物的眼睛。

小鹿凑过来看:“老师,这是什么?哪个机构的章?”

“不认识。”江屿把手机收起来,“先不管它。第一步,顺着‘静心堂’往上摸,查这三个月里海城还有没有同样的短期门面,假身份证、付三个月房租、开张不到一百天就撤。能开一家流水线,就不会只开一家。”

老陈在门口打着电话布置排查,声音顺着空荡荡的店面传回来。小鹿抱着那本烧焦的登记册往证物袋里装,装到一半,小声嘀咕了一句:

“甲一和甲二……老师,前面那两个,是不是已经出事了,我们根本不知道?”

江屿正在把照片往加密文件夹里传,手指停了一下。

“查。”他说,“明天先去查这两个月里,海城所有申报为自杀的非正常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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