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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一案:记忆被杀

记忆深渊 草上飞 2879字 2026-09-24 20:26:10

档案室在市局地下一层,老陈带着两个年轻民警刨了整整三天。半年里海城申报自杀结案的非正常死亡一共四十七起,按江屿给的条件筛,先剔除有明确病史和遗书的,再剔除经济、疾病原因清楚的,最后剩下的,摊在案情分析室桌上,一共三本卷宗。

“就这三起,死前一两周,家属或同事反映死者‘精神突然不正常’。”老陈把三本卷宗一字排开,“第一起,四月,男的,四十六岁,货车调度员,卧轨。家属说他死前十来天总念叨‘小时候的事’,说梦见他弟弟。他弟弟九岁溺死的。第二起,六月,女的,二十九岁,公司会计,服药自杀,死前疯狂翻旧照片,跟同事说她‘想起来’高中被跟踪过,学校查过,没有的事。第三起,八月,男的,五十八岁,退休教师,自缢,死前跟老伴说‘他来了’。”

“‘他来了’。”小鹿抬头看向江屿。

“字面对上了,别的对不上。”江屿把三本卷宗挨个翻了一遍。他翻得很慢,每一本都停在死者家属的笔录页上看最久。看完,他把三本卷宗摞在一起,往旁边一放。

“怎么说?能并吗?”老陈问。

“暂时够不上。”江屿摇头,“周敏那套,有完整的七日周期,有眼药水这种物证,有登记册。这三起呢——第一起,卧轨的调度员,半年没去过什么养生馆,消费记录是干净的。第二起,会计,倒是死前两个月办过一张‘减压会所’的卡,可那家会所在城北,正规经营五年了,我让小鹿去查过老板,本地人,身份证是真的。第三起最干净,什么都没有,就是老头自己熬出毛病了。”

“那这三本——”

“单独收着,别归档。”江屿把卷宗推到老陈面前,“三起里有两起,死者死前都念叨‘看见以前的事’。这个比例不正常。正常人崩溃之前,说的事是散的,钱的、病的、家里的。‘想起过去’,而且是突然想起、反复想起,这个指向太集中了。就算现在不够并案,留着。说不定他们是练习品,手法还没成型,或者,换了别的路子。”

老陈把三本卷宗夹到胳膊底下:“得,档案室刚归拢的灰,又要重新落一层。”

第四天,法医老周把周敏的尸检报告补完了。老周五十五岁,干了三十年法医,跟老陈是老酒友。报告送到分析室的时候,他本人也跟着来了,一进门先找水喝。

“小江,报告你自己看,我口头给你说重点。”老周灌了半杯水,“坠楼前没有搏斗伤,指甲缝里没有第二个人的皮屑,胃里药物残留不超标,那点镇静剂成分,是处方范围内助眠的量。死因高坠,一次成伤。我能在报告上写的,只有一句——生前精神高度紧张,符合长期应激状态。”

“长期应激。”江屿重复了一遍。

“对。指甲有啃噬痕迹,最近的。体重比她体检记录掉了四公斤,就一个多月掉的。睡眠剥夺的面部体征。”老周把杯子放下,“小江,我知道你们在怀疑什么。老陈跟我喝了顿酒,话里话外我都听出来了。你们觉得有人用看不见的手把她推下去的。我这个岁数,信你们这帮年轻人里有本事的。可是法律认证据,不认感觉。这份报告送上去,结论只能是自杀。你要我改一个字,我都改不了。”

江屿捏着那份报告,纸页在指间立了很久,没说话。

“我要是你,”老周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回头,“就把劲儿留着,用在能出证据的地方。验尸刀出不来证据的地方,兴许你的那套东西能。”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走了。

中午的时候,高志远来局里领遗物。手续是老陈下面的人办的,一个年轻民警把装遗物的纸箱和那本蓝布日记的复印件交割清楚,签了字。高志远抱着纸箱走到警局门口,站住了,就那么站着,站了十分钟没挪地方。

江屿从楼里出来,在他身边站定。

“江教授。”高志远没回头,声音很平,平得发空,“我想问你一句实话。她写那些东西的时候,是不是真的怕得要命?”

“是。”江屿说。

“我跟她十年了。”高志远的手指抠着纸箱的边缘,抠出一道一道的印子,“她怕虫子,怕打雷,怕我妈说她。她害怕的时候什么样,我闭着眼都知道。可最后那个礼拜,她那种怕,我不认识。夜里她突然坐起来,整个屋子她哪儿都不敢看,就盯着我,问我‘你听没听见雨声’。外头一个大晴天。”

“她真的听见了。”江屿说。

高志远这才扭过头,眼睛通红,眼白上全是血丝:“那些事,都是假的,我知道是假的,她妈说了村里没有那回事。可她怕是真的。教授,人怎么会怕一件没有的事,怕到去死?”

“因为在她那里,那件事发生过。”江屿停了一下,把后半句说完,“她不是疯了,也不是编的。她是真的看见了。被人放进眼睛里的东西,看见的时候和真的一模一样。对不起,我们暂时,还抓不到那个让她看见的人。”

高志远盯着他看了半天,点了一下头,抱起纸箱走了。走出去十几步,他又站住,回过身。

“教授。”他隔着空喊,“抓到那天,你告诉我一声。你别的都不用带,到她坟前说一句就行。”

“会有那天。”江屿说。

傍晚,江屿回到海城大学。办公室的窗朝西,夕阳照进来,把墙上那张照片照得发金。照片里的江岚还笑着,手搭在弟弟肩上,十年了,一直是这个姿势。

江屿在桌前坐着,桌上摊着周敏案的全部复印件。结案意见初稿老陈已经拟了,四个字,自杀结案。内部另立一份工作档案,代号还没定。老陈说让江屿起,江屿想了一天,在档案封面上写了三个字:种忆案。

写完这三个字,他坐了很久。窗外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桌上的光斑从左边挪到右边。鬼使神差地,他弯腰拉开了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的锁。

那本旧笔记本躺在抽屉里,封皮磨得发白,边角卷着。十年前江岚出事那晚,它出现在江家的门槛上,包着塑料袋,压在门口的擦鞋垫底下。第二天早上是江屿捡到的。里面写的什么,十年了他一页没翻过。不是不想,是不敢。他一直有个说不出口的念头:这本子出现在门口的时辰,就在哥哥出事前后。它可能是哥哥托人送回来的,也可能是送哥哥走的那个人,故意放在那儿的。

要是后者,翻开的瞬间,他就掉进人家的局里了。

他的手指搭上了封皮。封皮是凉的。

“老师?”

门口站着小鹿,抱着一摞资料,探头探脑。“我送静心堂那三味药的复核结果……老师,你在干什么?”

江屿的手指在封皮上停了两秒,缩了回来。

“没什么。”他把抽屉推回去,转了两圈钥匙,“药的结果怎么说?”

“三味药里两味是常规安神的,第三种复核出来是一种民间偏方里的引药,本身合法,但跟那两味配伍,能延长浅睡期。”小鹿把资料放在桌上,眼睛却一直往抽屉那边瞟,“老师,我进门的时候看见的,是不是你哥的本子?”

“你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你手放在上面,放了好几秒。”小鹿放下资料,没走,站在桌对面,“老师,我跟了你两年。你给我们上记忆的课,讲得最狠的时候,你黑板都不看。有一回讲到‘记忆被篡改的人,最恨的不是失去,是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你把粉笔捏断了。那个题外话你讲了十分钟,其实你想讲的是家里的事,对吧?”

江屿没接话。

“老陈上周跟我喝粥,说了一句话,他说你的问题是没有锚。”小鹿的声音低下去,又稳住,“他说查这种案子的人,心里得有个压舱的东西,不然人会被案子吸进去。老师,那本子锁了十年了,它不打开,就一直在那儿拽着你。哪天你熬不住了,它就是从那儿开的口。”

屋里静了一会儿。夕阳的最后一线从照片上退下去,江岚的脸暗回原来的颜色。

“小鹿,资料放下,回去休息。”江屿说,“明天开始,你跟老陈的人去查静心堂同款的短期门面,我把筛选条件写好给你。”

“老师,”

“回去。”江屿的语气不重,但小鹿听得出是关上的。她把资料摆正,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老师,我不催你。”她说,“我就说一句,你锁得住抽屉,锁不住那本子在拽你。今天你自己都把手放上去了,你自己没数吗?”

门关上了。

江屿在椅子上坐着,看着那个抽屉。过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墙上的照片跟前。

“哥。”他对着照片开口,声音很轻,“以前我不敢动你那本子,是怕翻开以后,就再也回不了头了。你出事那年我二十岁,我扛不住里面装的东西。现在我不一样了,我这十年学的东西、干的东西,全都是为了那三个小时的空白。周敏这个案子,有人在用记忆杀人,手法干净得像做手术。跟你出事前后,你在查的那些东西,味道越来越像。我不确定是一条线,可我这几天总做一个梦,梦里那本子就摊开在你桌上,纸是湿的。”

他从桌上拿过周敏案那摞复印件,用档案袋装好,走回来,蹲下,拉开抽屉,把档案袋放进去,压在那本笔记本旁边,两样东西中间隔着不到一指宽的木板。

抽屉推回去,上锁。钥匙揣回兜里。

“要是真是一条线,”他直起身,“那就让他们顺着这条线,走到我这儿来。我等着。”

窗外,海城的霓虹一层一层亮起来了,最先亮的是远处的写字楼,然后是街边的招牌,最后是楼下便利店的灯。楼下传来关卷帘门的响声,一声闷响,接着是拖动货箱的轱辘声。

江屿坐回桌前,翻开笔记本,在白纸的新一页写下第一行:

种忆案,编号001,周敏。状态:未结。

作者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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