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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他记得的罪

记忆深渊 草上飞 2962字 2026-09-24 20:26:10

周敏案卷宗落进抽屉的第十一天,江屿的手机在早上六点四十响了起来。这个时间打来的电话只有一个人,他在被子里够到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接了。

“江屿,又来了。”老陈的声音听上去一夜没睡,“城南中学一个体育老师,钱斌,三十五岁。今天清晨五点半,钓鱼的老头在城郊运河桥底下发现他,溺毙的。人是从桥上下去的,桥栏上有他坐过的痕迹,屁股那块灰蹭掉了一巴掌大,鞋底朝外的蹬痕也对得上,自己跳的。”

“哪点不对?”江屿坐了起来。

“遗书。”老陈说,“他给他老婆留了一封,手机备忘录里的,凌晨三点十七分写的。你自己看吧,我给你念,念完你再跟我说说这话耳熟不耳熟。”

老陈清了清嗓子,照着念:“静静,对不起。有件事我瞒了你半辈子,也瞒了我自己半辈子,可它一直在。二十五年前,我把同班同学推下了河。他再没上来。我背着这条人命活了半辈子,每天夜里都听见水声。今天,我把它还回去。别找我,也别恨我,我这样的人,不值得你恨。”

电话这头安静了几秒。

“我马上到。”江屿说。

——

八点整,案情分析室的白板上贴上了新一张现场照片。运河桥,深秋水色发黑,桥栏那块蹭掉的灰用红框圈着。

“我第一反应,跟周敏案不一样。”老陈把打印出来的遗书拍在桌上,“周敏是怕,这个是认罪。我还当他真干了这事,赶紧让技术队去翻二十五年前的旧档。翻出来了,”

他把一份泛黄的卷宗复印件推过来。

“钱斌高中念的海城三中。二十五年前,那年高二,学校确实淹死过一个男生,叫郑小雨,周六跟三个同学去河里游泳,抽了筋。三个同学里没有钱斌。当天下午钱斌在哪儿?在他爸的五金铺子里搬货,他爸、他哥、街坊,连他班主任都能作证,因为周一班主任还拿这事在班上教育大家别野泳。当年这案子结得干干净净,意外溺亡,卷宗齐全。”

“遗书里说‘推下河’‘他再没上来’。”江屿把遗书从头到尾读了两遍,“细节呢?他写了什么细节?”

“写了。”老陈翻到遗书后半段,“他写:‘我记得他抓住我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我甩开了。我记得他沉下去之前喊的是我的名字。我到现在记得那条河的味道,腥的。’”

江屿的手指在这一行字上停住了。

腥的河。指甲掐进手腕。喊的是我的名字。

又是气味,又是触感,又是声音。编造的记忆给不出这些,只有“种”进去的记忆才会长出这些。和周敏那本日记,是同一种长法。

“一样的。”他抬起头,“他‘想起’了一段不属于自己的罪。二十五年前没有的事,被人整段放进了他脑子里。”

老陈骂了一声,抬手把周敏案的卷宗也拍在桌上,两摞纸并排放着。“第十一天。周敏的案子刚满十天,人就换了口味。上一个种恐惧,这一个种罪恶。这帮人是拿我们当练手的靶场吗?”

“比靶场更准。”江屿说,“先放着,我要见一个人。”

——

钱斌的妻子陈静,三十三岁,在城南一所小学教数学。出事之后她被接到了妹妹家,江屿和一名女民警上门的时候,她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是那份遗书。

“陈老师,我是市局的心理顾问江屿。”江屿在她对面坐下,放缓了语速,“有几个问题,可能会让你难受。你不愿意答的,随时说停。”

陈静点了点头,眼睛没离开手机。

“你丈夫最后半个月,你观察到他有什么变化?”

“做噩梦。”她答得很快,这些话显然在她脑子里过了几百遍,“半夜坐起来,一身汗,床单都能拧出水。他跟我说,他梦见自己站在河边,手上有一种感觉,推人的感觉。他说那个手感太真了,教授,他原话就是,太真了。他问我,‘我是不是杀过人?’”

“他什么时候开始这么问的?”

“半个多月前。就是从那阵子开始。”陈静抬起头,眼睛肿着,“可我丈夫那个人,一辈子连红绿灯都没闯过。他学生家长送箱牛奶他都非要退回去。他要是真推过人下河,我头一个不信。他那个性子,背着这种事,活不过二十五年的,早垮了。”

“这半个月里,他有没有去过什么机构?做心理疏导、养生调理之类的?”

陈静愣了一下:“去过。清心养生馆,城南沐恩路上那家。是我带他去的。他睡不好,我看他熬得整个人都塌了,同事说那家馆子做心理疏导做得好,我就带他去了。做了两次。每次做完,能好一两天,夜里睡得着,也能吃饭。我跟他说要坚持去,第三次他自己去的,回来说不去了,说那地方越做越累。”

江屿和小鹿对视了一眼。沐恩路,清心养生馆。

“他做完疏导回来,状态具体什么样?”江屿问。

“头一两个小时挺好,放松,话也多。可到了晚上就不对了。”陈静的手指绞在一起,“他坐在我旁边看电视,忽然没头没脑说一句,‘那水是真凉’。我问什么水,他说没有,说串台了。还有一回,半夜他站在阳台上,我去叫他,他回头问我,‘你说一个人要是无意间害了人,还能算好人吗?’”

“这两次,隔了几天?”

“隔了三天。第二次就是前天晚上。”陈静说到这里,忽然停住,整个人僵了一下。她慢慢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声音哑了,“教授,是不是那家养生馆……”

“现在还不能下结论。”江屿说,“但我需要那家馆子的信息,你办卡的单子、名片、预约电话,只要跟他们有关的,都给我。”

陈静进屋去翻。等着的时候,小鹿低声说:“老师,又是‘门面’。周敏是静心堂,这个是清心养生馆,连名字都是一个模子的。”

“去查。”江屿说,“注册信息、租期、法人。我赌一顿饭,又是假身份证,又是三个月。”

陈静拿着一个笔袋出来,里面是一张会员卡、一张名片和一张收据。江屿接过名片翻到背面,右下角印着一个小小的图案。他把名片凑到窗光底下,看了足足十秒钟。

一枚菱形。完整的菱形,中间一只竖瞳。

静心堂那枚是烧剩一半的,今天这枚,是完整的。同一个章,盖在第二家的门上。

下午回到市局,两案并卷的会开得很短,因为能说话的人一共就三个。

老陈把两份遗物并排放在桌上,一边是蓝布封面的日记,一边是陈静带来的会员卡。

“我昨天想了一宿,想不明白一个事。”老陈说,“钱斌要是真推过人下河,瞒了二十五年,今天瞒不住了才跳河,这我懂。可这事压根没有,是他‘想起来’的。一个没干过坏事的人,凭什么为一件没干过的事,愧疚到去死?”

“因为他不是在撒谎,他是在陈述。”江屿说,“你撒谎的时候,心里知道是假的,所以你稳。他不一样,那段记忆在他脑子里是真的,指甲的触感是真的,河的腥味是真的,同学喊他名字的声音也是真的。这半个多月,他每一天都活在‘我真的杀了人’里。陈静说他一辈子怕成为坏人,他爸管他管到小学还要检查铅笔盒。这样的人,被塞进一条人命,他不会去查证,不会去怀疑,他只会收下。”

江屿把遗书推到老陈面前。

“还有,你注意到了吗。周敏的恐惧,是被追杀,她崩溃、发抖、不敢关灯,但她是撑到第七天才走上阳台的。钱斌不一样,从第一次做噩梦到跳河,也就半个多月,而且他是‘还债’去的——衣着整齐,遗书写得条理清楚,凌晨三点写,清晨五点跳。他是去‘了结’的。”

“什么意思?”

“往人心里种恐惧,人崩溃,但崩溃的人会挣扎,会求救,会去看医生,这中间随时可能露馅。种罪恶不一样。罪恶感让人安静,让人自己得出结论:我该死。”江屿顿了顿,“恐惧让人崩溃,罪恶让人自我了断。他们升级了。手法更省事,周期更短,暴露的风险更小。”

老陈盯着那份遗书看了半天,一根一根把桌上的烟都摆齐了,才开口:“这伙人,专挑人心上最软的地方下刀。周敏,五岁离开妈的分离焦虑;钱斌,怕自己不是好人。都不是随便挑的。”

“所以问题在这儿。”江屿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写下三行字,一行一行念,“第一,两案的受害者,都先被‘养生调理’类门店接触过。第二,都死于被植入的记忆,内容不同,一个是恐惧,一个是罪恶。第三,植入的内容,都精准戳中受害者最深的软肋。”

写完第三行,他笔尖没停,又写下一个问题:钱斌的软肋,“怕成为坏人”,是他的妻子、同事都未必说得透的东西。那个写配方的人,是怎么知道的?

笔尖在这行字上悬了一会儿。江屿把这个问题整行划掉,在旁边圈了四个字,圈了两圈。

心理画像。

“查这个,才是查到根上了。”他把笔记本转过去给老陈和小鹿看,“他们动手之前,先给人做了画像。画像的材料从哪儿来?要么长期跟人,要么,能拿到某种现成的数据。查钱斌和周敏的共性:他们填过什么问卷、测过什么测评、挂过什么号、找谁做过咨询。两个不相干的人,中间一定有一根管子,把他们的底细送到了同一张桌子上。”

“我这就安排人查。”老陈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清心养生馆那边呢?要不要扑?”

“扑之前先盯两天。”江屿说,“上次静心堂,我们进晚了。这次我想看看,他们撤的时候,会漏出什么。人的手再干净,撤的时候,也总有拿不完的东西。”

小鹿当晚就把清心养生馆的工商底查了出来。发到江屿手机上的结果只有三行:法人吴国强,河南籍,身份证号与静心堂登记的那个,一模一样。同一个死人,开了两家店。租期三个月。注册日期,是周敏坠楼后的第六天。

“老师,”小鹿的微信后面跟着一句话,“周敏还没下葬,他们就把下一个铺子开起来了。”

江屿盯着“第六天”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回了四个字:“盯住,别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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