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心养生馆盯到第二天,老陈就坐不住了。他直接去了分局,把周敏、钱斌两案的卷宗摘要和那本烧剩的登记册复印件拍在分管领导的桌上,申请成立专案组。
批文磨了三天。第三天下午,老陈从分局回来,进门先把外套摔在椅子上。
“批了,批得憋屈。”他一屁股坐下,“上头有人嘀咕,说两个自杀案子搞这么大阵仗,是不是小题大做。我当场拍了桌子——我说周敏案尸检报告白纸黑字,钱斌案遗书全文在档,两家涉案门店注册法人同一个死人,你们管这叫小题大做?桌上一坐五个人,四个不吭声。最后还是立了。”
专案组的架子当天就搭起来。老陈挂帅,江屿任顾问,小鹿挂了个“实习记录员”的名头随组记录,另配了两名刑警:一个叫罗凯,三十出头,管外线跟踪;一个叫许眉,二十八岁,管资料和资金链。加上痕检那边的小方随时支援,一共五个人。
第一次碰头会开在市局三楼最里面那间小会议室,老陈进门先把门反锁了。
“丑话说前头。”他环视一圈,“这个组现在拿的是‘系列异常自杀案’的名头,上头批的时候脸上不好看。咱们内部叫它什么,出了这间屋子不许提。江屿,你那个名字,你自己在组里用。”
“种忆案。”江屿说。
“行。”老陈点头,“就它。”
碰头会的第一件事,是把清心养生馆拆开看。
“这家比静心堂正规。”许眉把一沓打印纸发下去,“有执照,有实体门店,装修花过钱,高峰期有四个员工,前台、两名疏导师、一名茶艺师,你们没听错,茶艺师,专门给客人配‘安神茶’的。”
“跟阿诚说的流程对上了。”江屿说,“茶是第一道门。”
“但是执照的法人是外地一个真实存在的人,江西人,本人从没来过海城,我们电话核实过,他说他的身份证九年前丢过一次。”许眉把纸翻到第二页,“典型的壳。出事之后,店里的疏导师一夜之间全跑光了,工资都没结。现在店里只剩一个前台,叫王倩,二十六岁,本地人,今天还在正常上班。老陈的意思是,先别惊动,我去以顾客身份跟她聊。”
“不用绕弯子。”江屿说,“直接亮明身份请她来。她是被欠薪的员工,不是同伙。跟静心堂的阿诚一样,这一层的人,都是耗材。对耗材,客气一点,能换的东西更多。”
当天下午,王倩被请到了市局。她进门的时候手一直捏着包带,坐下之后第一句话是:“警官,我这个月的房租还没交,工资找谁要啊?”
“先别急,工资的事记我头上,回头我帮你要。”老陈给她倒了杯水,“今天请你来,是想问问店里的事。你放心,你不是嫌疑人,你是被坑的员工。”
王倩捧着水杯暖手,慢慢话就多了。她在这行干了两年,从美容院跳过来的,清心养生馆是今年八月新开的,她跟着老店长应聘过来的。
“店长?店长是林总。”王倩说,“我们都叫他林医生。他每周来一次,固定周二下午,从后门进,来了也不跟客人接触,就在里间小办公室待一两个钟头,翻材料。出门戴帽子口罩,我没见过他整张脸。”
“个子多高?身形?”江屿问。
“中等偏高,偏瘦。走路没声儿,有一回我端茶进去,他在里间站着看墙上的挂钟,我推门他都没回头,吓得我差点把盘子摔了。”王倩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还有个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林医生从来不接现金,也从来不用店里的收银。他来那天,店里当天营业款第二天准对不上数,少了。财务的事我做不了主,可我记流水,我记得住。”
“他抽走的是现金流水。”许眉飞快记下。
“再问一个。”江屿身体前倾,“里间那间小办公室,你进去收拾过吗?有什么设备?”
“收拾过。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老式的放音机,就是那种磁带的,现在哪还有人用磁带啊。柜子里锁着东西,我没钥匙。”王倩忽然一拍脑门,“对了!桌上有个小本,跟账本似的,他翻的那个。有一回我瞄了一眼,不是账,是那种……一栏一栏的,跟病历似的,一页一个人。”
江屿和老陈对视了一眼。客户档案。真资产。
送走王倩,会议室的白板上多了一个名字:林医生。江屿把它写在“林先生”旁边,中间画了个问号。
“静心堂的阿诚管他叫林先生,清心的员工管他叫林医生。两边都没见过脸。”江屿说,“假设是同一个人,这个人每周亲自到店一次,干两件事:收现金,翻档案。他不信任何电子渠道,只用现金和磁带。这不是谨慎,是洁癖。这种人不会亲自去碰客人,但会亲自碰档案。”
“那就是说,档案在哪儿,他在哪儿。”老陈说。
“对。所以别指望从门店里抓他。门店是壳,卷帘门一拉就扔。”江屿把静心堂和清心养生馆的两份工商档案并排贴上白板,“许眉,两家店的注册材料,中介、采购、收银,全部交叉比对,一个供应商都别放过。两个壳要是同一个模子刻的,供应链上一定有重合。”
许眉熬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八点,她顶着黑眼圈把结果钉上了白板。
“三家重合。”她用红笔连了三条线,“第一,两家店的工商注册,走的都是城北‘鸿远商务代办’这家中介,连经办人都同一个。第二,办公用品和店内的镜子、屏风,采购自同一家批发商。第三,收银系统都是‘云记账’外包模板,服务器端我们查不了,但本地登录账号格式一致,都是L开头加四位数。”
“L,林。”罗凯说。
“先不猜。”江屿说,“从这三条线里挑最软的一条。代办中介最软,商务代办要跟客户收钱、见面、跑腿。老陈,人盯上去。”
罗凯带人蹲了鸿远商务代办两天,钓出来一个结果:代办公司的业务员上周接了一单新业务,帮客户注册一家“健康咨询工作室”,经营地址在崇明路上。崇明路,海城大学东门外第二条街。
江屿听到地址的时候,正端着水杯,杯子在嘴边停住了。
“大学附近。”
小鹿当场去查了那家正在装修的铺子。铺面招牌还没挂,装修工人说店名定好了,叫“安心驿站”,主打“学生心理减压与睡眠调理”。她跑了三个部门,托同学的关系弄到了一份早前办健康讲座时留的意向登记表,那场讲座,是上个月在大学城办的,讲“失眠与情绪管理”,免费,还送小礼品。
登记表上有四十多个名字,其中七个,是海城大学本校的学生。姓名后面有一栏“咨询意向”,有人勾了“焦虑”,有人勾了“失眠”,有个女生的备注是两个字:“噩梦”。
江屿把这份登记表拍在会议室桌上,拍得桌面一响。
“他们开始往学校伸手了。”
屋里静了两秒。老陈慢慢坐直了:“大学生。免费讲座,白送的名录,自愿登记,还自己把软肋勾好了交上去。这哪是伸手,这是让人自己排队送上门。”
“对。在周敏和钱斌身上,画像还要费工夫,找档案、找数据。到了学校,一场讲座,一个勾选框,学生自己把‘焦虑’‘失眠’‘噩梦’填好了递过去。”江屿指着那七个名字,“收割之前,先建档。建档的工具,越来越便宜,越来越顺手。这也说明一件事,他们缺客户了,或者,产量要提上来了。”
“那这七个学生,”许眉问。
“暗中保护,一个一个核实。已经在‘安心驿站’消费过的,重点盯。”江屿在白板上写下三个地名,“不能等了。店一开起来,第一个人走进去,流水线就又开始转。老陈,我们盯不到林,但能盯到店。店摸清了,套路、配方、接触方式,全都能拿到。这次不能再晚。”
他转过身,看向小鹿。
“小鹿。你二十二岁,长得就像大学生,因为你就是。‘安心驿站’一开张,你以普通学生的身份进去,做咨询,办卡,走全套流程。”
小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腰板都直了:“老师,我?真让我去?”
“让你去。但规矩先立死。”江屿的语气沉下来,“第一,你不喝店里任何入口的东西,茶、水、汤,一律找借口推掉,就说胃病。第二,不对镜子做任何‘眼动放松’,你捂着眼睛说怕光,配了隐形眼镜不舒服,随你编。第三,每去一次,出来半小时内给我打电话,过时不候,我打过去你必须接。第四——”
他停了一下。
“第四,任何时候你开始数数,一二三四,或者发现自己走路在踩拍子,立刻停住,原地给我打电话。记住了吗?”
小鹿把四条在本子上抄下来,抄完抬头,脸上有点发热,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兴奋:“老师,记住了。那我要是……真的被种进去了什么呢?”
“种不进去。”江屿说,“种子要落地,先得松土。你不喝茶,不对镜子,不进那个状态,土就是硬的。你只带眼睛和耳朵进去,别的东西,一样都不许进去。”
“好。”小鹿合上本子。
老陈在旁边咳了一声:“我提一句啊。小姑娘第一次干这个,江屿,你这保护措施得写进预案,出任何状况,随时撤,别硬撑。”
“写进预案了。”江屿在白板的最下方,把三起案子的地点连成了线,城东,城南,大学城。三个点不构成任何几何图形,但箭头方向一致,全都指向同一类人。
“他们不是在随机杀人。”他对全组的人说,“是在收割。周敏是甲三,钱斌往小了说也是这条线上的。收割之前先建档,建档的工具越来越顺手。我们要赶在第一个人走进‘安心驿站’之前,把刀的形状摸出来。”
老陈把笔帽扣上,扣了两下。
“那就比比,谁的手快。”
散会的时候,小鹿留下来收拾投影的线,一边绕线一边小声跟江屿说:“老师,那个备注‘噩梦’的女生,我查到是谁了,外语学院的,大三。我……我有个高中同学跟她一个宿舍。”
“别自己去找她。”江屿说,“把名字和宿舍号给罗凯,让他去。”
“为什么我不能去?”
“因为她已经登记了。”江屿帮她把最后一圈线收好,“上了钩的鱼旁边,不能有第二根线。你还有你的店要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