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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代价初显

记忆深渊 草上飞 2760字 2026-09-24 20:26:10

“安心驿站”比预想的提前一周开张了。

开张当天,小鹿就背着书包进了门。她按江屿教的说辞,自称大四考研的学生,失眠两个月,白天上课犯困,夜里越躺越精神。前台是个圆脸的姑娘,态度热络,先递上一张登记表。

“同学,先把基本情况填一下,情绪这块也勾一勾,勾得越细,老师给你调理得越准。”

小鹿接过表,扫了一眼,“情绪状态”那一栏列着七八个选项:焦虑、易怒、噩梦、情绪低落、社交回避、空虚感。她勾了“焦虑”和“失眠”,笔尖在“噩梦”上停了半秒,跳了过去。

填完表,一个自称“林老师”的女咨询师把她领进里间。屋里灯光压得很低,靠墙立着一面半人高的穿衣镜,镜前摆着一把软椅。桌上放着一套茶具。

“同学,先喝杯安神茶,我们这里的调理,是从放松开始的。”林老师端过来一杯冒着热气的茶,颜色浅褐,有股淡淡的甜香。

“老师,真不好意思。”小鹿摆手,脸上挤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笑,“我有胃病,医生说什么茶都不让喝,凉的辣的都不行,我一喝就返酸。”

林老师的笑容停了半秒。就半秒,然后又续上了:“没关系,那我们直接做放松练习。你坐到镜子前来。”

“镜子……”小鹿往后缩了缩,抬手揉眼睛,“我戴的隐形,今天戴久了,见光就流泪,一照镜子就受不了。老师,能不开那个练习吗?”

“也行。”林老师收了茶,语气还是温柔的,“那今天就先做个简单的谈话评估。”

四十分钟的谈话,林老师问了她的睡眠、家里情况、小时候的事,问得很细,细到“小时候跟谁睡”“怕黑是从几岁开始的”。小鹿按编好的答案一一应对,中途借口去洗手间,绕到店铺后面的走廊,档案室的门虚掩着,她用手机连拍了七八张客户登记表,才回身。

出了店门,她走了两条街,拨通江屿的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可发紧。

“老师,拍到登记表了,加上我的一共十一个名字。有个女生叫梁雨,外语系大三的,我认得她,登记表上她勾了‘噩梦’,做了四次调理。”她顿了一下,“老师,我刚才在里间门口撞见她了。她做完调理出来,登记补交钱的时候,手一直在抖,签字签了三遍才签上。眼睛红的。走路的时候——我跟着她走了一段,她上台阶,嘴里在数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一二三四?”江屿问。

“一二三四。”

“你现在在哪儿?”

“她进了宿舍楼,外语学院三舍。”

“别跟进去。回来,先回来。”江屿说,“她宿舍的地址发我,我让罗凯过去。你回来把照片给我看。”

——

梁雨的情况,罗凯当晚就摸清了。她室友说的是:梁雨失眠半个多月,最近越来越怪,总念叨一件事,说室友的那只猫是她弄丢的。

“猫没丢。”罗凯在电话里汇报,“那只橘猫就在阳台上晒太阳,我隔着窗户看见了。可梁雨就是一口咬定,她‘记得’自己把猫放出门了,猫没回来,是她害的。室友跟她掰扯了好几回,掰扯不清。她现在天天盯着宿舍的镜子看,看几分钟,然后开始哭。”

江屿放下电话,对小鹿说:“猫是活的,天天在她眼前晃,这段记忆却还是长得起来。说明种进去的根已经扎了,靠摆事实是拔不出来的。等不到走程序了,四天一次的调理,她很快会去第五次。”

第二天下午,江屿借了学校心理咨询室的一间独立咨询室。梁雨是被小鹿以“学校心理中心免费回访”的名义请来的,她坐在沙发上,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眼下两团青黑。

“梁雨同学,我叫江屿,心理中心的老师。”江屿坐在她斜对面,先不提猫,“听小鹿说,你最近睡得不好。”

“嗯。”梁雨的声音很轻。

“睡不好的时候,脑子里过的是什么?”

梁雨的手指绞了一下:“就是……一件事。我知道很可笑,可我停不下来。团团是我弄丢的。我记得那天下午,我把宿舍门开着,团团跑出去了,我在楼道里找了三个晚上,没找着。我记得我蹲在楼梯间哭,保洁阿姨还问过我……”她说着说着,眼睛看向咨询室的门,“可团团一直在阳台上。她们都说我疯了。老师,我是不是疯了?”

“你没有疯。”江屿说,“我们今天就来弄清楚这件事。闭上眼睛,跟着这个东西的声音走,好吗?”他把那只木壳节拍器放在茶几上,上紧发条。

哒。哒。哒。

梁雨闭上眼。她进状态比江屿预计的还快,一个睡眠剥夺半个多月的人,屏障早就泡软了,这让他心里更沉了一分。江屿的声音放下去,一段一段,领着她往回走。回到昨天,回到前天,回到第四次调理的那间屋子。

“你坐在镜子前面。说说你看见什么。”

“镜子……老师的手指在动,让我眼睛跟着走……”梁雨的呼吸慢了下来,“屋里很暗,就一盏灯……镜子里是我的眼睛,老师让我一直看,看自己的眼睛……看久了,眼睛里好像有东西……”

“什么声音?屋里有什么声音?”

“有一段……很轻的声音,像哼歌,又不像……老师说要跟着那个调子呼吸……”梁雨的眉头慢慢拧紧,“茶……茶是老师先端过去的,她拿茶的时候,手在包里……掏了一个小瓶,往茶里……”

“滴了什么?”

“滴了……两滴……她说这是蜂蜜,润嗓子的……”

线索出来了。可就在这一刻,江屿的脑子里,毫无征兆地涌进来一股不属于他的东西。

一片雨。灰蒙蒙的雨,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站在楼道口,浑身湿透,往雨里张望,嘴里一声一声地喊一个名字。那种嗓子里带着哭腔的、喊到破音的喊法,不是他看见的,是他“记得”的——它带着梁雨五岁的体温,从她的记忆底层漫过来,灌进了他的脑子,跟江屿自己的记忆搅在一起往上翻。

江屿握着桌沿的手收紧了,指节泛白。他稳住呼吸,把引导做完最后一段:“这件事过去了。团团一直都在,你从来没弄丢过它。楼梯间,你从来没去过。数到三,回来。”

哒的一声,他按停了节拍器。梁雨睁开眼,眨了两下,忽然像卸掉了什么,整个人往沙发里一松。她看向窗外的方向,愣了一会儿。

“老师,”她小声说,“团团……是不是一直就没丢过?我刚才忽然想起来了,它上周还趴在我枕头边上。”

“对。它一直都在。”

送走梁雨,江屿扶着墙弯下腰,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疼得眼前的墙都发虚。小鹿一把扶住他。

“老师!你怎么了?”

“没事,扶我坐下。”

他靠在椅子上缓了半天,忽然问:“小鹿,我今天早上……是坐地铁来的,还是开车来的?”

小鹿愣住了:“您没开车啊。您早上搭我打的车来的,您还说我打车比您开得稳。”

江屿坐在那儿,几秒钟没动。他早上明明有一段“自己握着方向盘、堵在校门口找车位”的记忆,细节齐全,连广播里放的什么歌都有。他顺着那段记忆往下摸,摸到了一个年份,那是他二十岁那年的一个早晨,他开车去找哥哥的路上。不知道怎么,那段记忆被整个搬到了今天早上,严丝合缝。

“啊。”他出了一声,“想起来了,搭你的车。”

他把这段混淆按在心里,脸上做如常:“小鹿,今天的引导记录,你整理一份。重点记两样:茶里滴的东西,还有那段‘像哼歌的声音’。这段声音是新的——周敏和钱斌的案子里,都没有出现过音频这一环。”

“老师,”小鹿没去拿本子,站在他面前不动,“你刚才那样不正常。你吐了。你还把早上出行方式都记混了。我去叫校医,”

“不用。共振而已。”江屿摆了一下手,“我给别人做引导,做得深的时候会有点代价,头疼,累,睡一晚就好。今天反应大了些,是因为她的记忆底下情绪太浓。”

这话说得平稳,可小鹿走后,咨询室里只剩他一个人的时候,江屿靠在椅背上,很久没有动。

不是“大了些”。是从来没这样过。

他做了这么多年的记忆引导,从二十岁开始,他进过几十个人的记忆。每一次,他都是站在外面的,看,记录,退出,像隔着玻璃看别人家的房间。可今天,那场雨灌了进来。不是案情,不是线索,是梁雨五岁那年蹲在楼道口喊猫的那个傍晚,连雨点打在塑料雨棚上的声音都带了过来。他不是“看见”她的童年,他是短暂地“住进去”了。

而他脑子里被搅动的地方,那块握着方向盘的清晨记忆从二十岁搬到了今天,恰好来自他记忆里那个年份。哥哥出事前后的年份。

江屿闭上眼,试着往那块地方再摸一步。摸到边界上,一阵刺痛从太阳穴炸开,他停手了。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茶几上停住的节拍器,木壳上的铜摆锤还微微晃着。

“玻璃裂了一道缝。”他低声自言自语,“裂在哪儿?是他们先动的,还是我自己……”

窗外,晚课的下课铃响了,学生们的说笑声从楼下漫上来。江屿扶着桌角站起来,把节拍器收进包里,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咨询室的单向镜,镜子里的人影晃了晃,才稳定下来。

他把门带上,给老陈发了条消息:梁雨已处理,记忆松动,暂无危险。另外,查到新环节,店里有音频,一段“哼歌”。我需要小方帮忙,想办法采到那段声音的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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