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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失忆的“老师”

记忆深渊 草上飞 2670字 2026-09-24 20:26:10

小鹿探访后的第三天,出事了。梁雨没有按预估的那样去“安心驿站”做第五次调理,因为店没等来第五次调理,当天下午就贴出了“暂停营业,内部整顿”的通知。

“反应太快了。”分析室里,老陈把烟摁灭,“你前脚进店,人家后脚关张。要么是巧合,要么,人家认出你了。”

“认不出。”小鹿说,“我登记用的假名,连勾选项都是编的。可我跟梁雨前后脚出来的那一段,被门口的摄像头拍下来了。”

“先不管怎么察觉的。”江屿站起来,“关张就是撤。上一次静心堂撤,我们进晚了,铁皮桶里只捞着半本册子。这一次,别等他们搬完。老陈,扑。”

当天傍晚六点,老陈带罗凯、许眉和辖区派出所的四个民警到了崇明路。卷帘门刚拉下一半,里面的人还没走利索。堵门堵了个正着,搬东西的两个员工从后门跑了,被守在后门的小周逮住一个。

被逮住的这个人叫赵海生,四十岁,是店里的疏导师,就是在小鹿登记表上做“谈话评估”的咨询师之一。面相老实,戴一副旧眼镜,被按住的时候没挣扎,只是反复说一句话:“同志,我就是个打工的,心理咨询师,正规从业。”

带回局里,初审两个小时,一无所获。他说的跟阿诚、王倩是一个模子:店长是林总,我没见过脸,我只做咨询,别的不知道。但江屿在单向玻璃外看了全程,看完叫停了。

“不对。”他对老陈说,“这个人不是在撒谎。”

“不是撒谎?”老陈把笔摔在桌上,“阿诚那种货色,撒谎的时候眼珠乱转,我一眼一个准。这个赵海生,问什么答什么,眼神稳得很,测谎仪挂上去都挑不出毛病。”

“问题就在这儿。撒谎的人,回答之前会有一个编的过程,眼睛往边上飘,话里有修饰、有避重就轻。他没有。”江屿指着玻璃里面,“你问他‘镜子练习是谁教的’,他答‘不知道’;你问他‘安神茶里加什么’,他答‘我们只有茶包,配好的’。他的‘不知道’不是挡箭牌,是真空。他脸上那不是防备,是空白。这个人,被人擦过。”

老陈盯着赵海生看了半天:“你的意思是,连他们自己人,都被洗了?”

“我验证一下就知道。”江屿推门进去。

引导室还是那盏台灯,那只节拍器。赵海生进门的时候还客气:“教授,要催眠是吧?配合,我肯定配合,我就是想让你们赶紧查清楚,我是清白的。”

哒。哒。哒。

三分钟,他沉下去了。四十岁的人,进得比梁雨还快——江屿心里记了一笔:太顺了。一个对催眠毫无戒备、指哪进哪的脑子,本身就是被反复开过的门。

“从入职‘安心驿站’说起。”江屿引着,“第一个客人是谁?”

“一个男生,考研的,失眠……做了两次放松……”赵海生的答话很流畅,前段记忆完好。

“镜子练习,第一次做,是谁教的?”

答话断了一下,然后是一片混沌。不是抗拒,是混沌,像磁带走到被人洗掉的那一截,只剩下沙沙的底噪。江屿换了个角度:“教你的那个人,声音是什么样的?”

“很轻……”混沌又漫上来。

“配方。每周的配方,谁发给你?”

“林……”名字出口的瞬间,赵海生的整张脸松了下去,眼皮塌下来,答话散成了气音。江屿把引导加深了一档,声音压得更低,一句一句往下凿。凿到第五层的时候,赵海生忽然浑身一抖,从喉咙里挤出来半句话,像梦呓:

“做完一单……要交账……把本子交给……交给送水的人……交了账,就……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喝了那杯茶……睡一觉……醒来,手是空的,心里也……也是空的……”

“交账给送水的人。送水的长什么样?”

混沌。彻底的混沌。

江屿按停了节拍器。赵海生睁开眼,扶了扶眼镜,还冲他客气地笑:“教授,我说完了?我都说了什么?”

“说了不少。”江屿说,“休息吧。”

出了引导室,江屿靠进走廊的椅背里,太阳穴又开始跳。这一次的共振比上次轻,可他心里比头疼沉得多。

“老陈,这人‘结账’了。”他把刚才的录音放给老陈听,“组织的管理方式是这样的:下线干完一单,把客户档案上交,然后自己喝下那杯茶,睡一觉,关于这一单的全部记忆就被抹掉。他连自己干了什么都不知道。这样的人,你抓到手里,榨不出一滴有价值的口供,他自己想反水,都没有料可以反。失忆是发给他的工资,也是铐他的手铐。”

老陈听完整段录音,半天没吭声,最后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我干这行三十年,头一回听说,防自己人防到往人家脑子里动手的。这他妈是拿记忆当工资,也拿记忆当手铐。这帮下线,帮凶都不知道自己是帮凶。”

“所以这条线查到他们为止,就是断头路。”江屿说,“每一个都是洗过的阿诚,每一个都是洗过的赵海生。想往上摸,只能从物证走。”

物证来得比预想的快。赵海生的手机送到小鹿手里,解锁密码是生日,六秒就破了。小鹿翻了一个多钟头,在相册里发现一个加了密的工作日志文件夹,密码试了他女儿的生日,开了。

文件夹里是二十几段视频,全是赵海生自己录的。最新一条,录于三天前,也就是梁雨第四次调理的那天。画面是店里的角度,镜头对着里间的门缝,拍的是一个背影:戴鸭舌帽的男人,坐在梁雨侧面,手里拿着什么。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贴着耳朵,能听清的只有一句:

“七天后,她会梦见自己丢猫。然后,会想去找猫——找到桥上。”

小鹿把这段视频放第三遍的时候,屋里几个人都不说话了。

“找到桥上。”江屿把这四个字听了五遍,“运河桥。钱斌就是从那座桥下去的。”

“梁雨不是甲几号那种‘产品’。”老陈一巴掌拍在桌上,“她是饵。丢了猫,就去找猫,走到桥上,猫还没找到,人先下去了。跳河的、溺水的,一个大学生想不开寻猫落水,连案子都不算。”

“不对,比这个更冷。”江屿盯着屏幕上那个背影,“你们注意到没有,他说的不是‘她会走到桥上’,是‘找到桥上’。用‘找’这个字,说明丢猫这件事本身就是路径。他们把梁雨种成一个会自己走向桥的人,真正的目标,是等着在桥那边接应的人,或者,等着看这条消息的人。鱼饵下到河里,钓的不是鱼。”

“钓的是我们?”

“不知道。”江屿说,“但一个组织肯为一个大学生布这么长的线,桥那边一定有东西。声纹,小方那边能做吗?”

“就一句话,七个字,声纹样本太短。”老陈说,“但比对总可以试试,跟阿诚手机里那段语音、王倩描述的,都比对不了,没人录过林的声音。这条先挂着。”

赵海生当晚被收押。可他“失忆”这一出,把证据链打了个对穿:他自己不记得给梁雨做过调理,梁雨清醒后回忆的片段又不足以构成完整指认,检方的意见是证据残缺,先以涉嫌非法行医拘留,慢慢磨。

江屿把视频拷了一份,戴着耳机在自己办公室又听了一遍。那句话的最后一个字,“上”,收音的时候有一个很轻的拖音,像说话的人习惯性地压着嗓子的尾音。这个习惯他在哪儿听到过?他翻遍了案卷里所有录音,没有对上号的。

晚上九点,他给老陈打了电话。

“两件事。第一,明天一早,让小方把视频送去省厅做声纹增强,那句话前后其实有呼吸声,呼吸的节奏能分析出说话人的年龄区间。第二件事更重要,派人盯梁雨。不是保护性盯梢,是全天候。她脑子里的‘找猫’指令我已经松动了,但种的东西扎了四天,我不敢保证拔干净了。万一还有残留,她哪天夜里起床上懵了,往崇明路、往运河方向走,我们必须有人跟着。她走到哪儿,线就通到哪儿。”

电话那头,老陈应下了,末了加一句:“江屿,你今天说话,嗓子里一直有杂音。去睡。”

江屿挂了电话,没去睡。他把赵海生的二十几段工作日志按时间排好,从头看起。看到第七段的时候,他按下暂停,凑近屏幕。

画面里还是那个背影,戴鸭舌帽。但这一段拍到的背景墙上,挂着一个东西,镜框,模糊的。江屿用软件把那一块放大,再放大,噪点糊成一团,可镜框里的轮廓还能辨出来。

又是那个菱形。中间一只竖瞳。只不过这一次,菱形下面多了两个模糊的小字。他把三个字的候选都试了一遍,只有一组说得通。

“回声部。”

江屿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这一帧单独存进加密文件夹。文件夹里现在有四张图:半枚烧焦的印章、一枚完整的名片印章、一面挂在墙上的镜框,和哥哥照片右下角那张泛黄的剪报,剪报的配图角落里,隐约也有一个同样的菱形轮廓。

他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里面并排躺着的笔记本和周敏案卷宗,又推上,锁好。

“回声部。”他对着抽屉轻声念了一遍这三个字,“哥,你当年是不是也摸到了这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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