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雨是第二天上午被转移的。老陈以“证人保护”的名义在分局附近安排了一套两居室,她室友帮她收拾的东西,猫也一并带了过去。搬进去当天下午,江屿给她做了最后一次引导。
这一次做得比上次深。节拍器照旧摆着,江屿的声音一段一段放下去,从“猫跑出门”的画面开始,往下找根。根扎得比他预计的深,四次调理,四层,最底下那一层不是丢猫,是一个更早的东西,梁雨五岁那年真丢过一只猫,哭了一个礼拜。种忆的人就是从这道真伤口开的刀,把假记忆嫁接在真创伤的桩上,所以它长得牢。
江屿顺着桩,一层一层往上剥。剥到最后一层的时候,太阳穴又开始跳,眼前发了一次虚,他扶着桌沿等那阵虚过去,把最后一段引导词说完。
“团团从来没有丢过。楼梯间,你没有去过。桥——”他停了一下,声音放得更低,“你不需要去任何地方找它。数到三,回来。”
梁雨睁开眼,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屋子,目光落到沙发上那只橘猫身上,忽然一松,整个人塌下去,然后眼泪就下来了。她抱着跑过来的猫,哭了很久,小鹿坐在旁边,递纸巾,什么也没劝。
“小鹿姐,”她哭到打嗝,“我总觉得,这半个月像做梦。梦里我一直在找什么,怎么都找不着,醒也醒不过来。”
“醒了就好了。”小鹿说。
江屿收拾东西的时候没说话。他没有告诉梁雨,也不打算告诉任何人,种进她脑子里的不止一段丢猫的记忆,还有那句贴着耳朵说进去的话,找到桥上。那句话他拔掉了,可他不敢打包票拔得一千二净。有些指令不活在画面里,活在节奏里,活在那段哼歌一样的调子里。所以接下来一个月,梁雨的住处会一直有人。
监控组的回报一个星期后汇总过来。梁雨原宿舍到运河桥的沿线,七个日夜,四十七个摄像头,没有一张可疑的脸。桥上钓鱼的老头天天照旧,遛弯的、跑步的、收废品的,全是熟脸。“林医生”像是从空气里消失了,连那个每周送水的、收账的,都没再出现过。
“断得太干净了。”许眉把汇总表放下,“好像他们提前知道我们盯上了这条线。”
“不是好像。”江屿站在白板前,“我们一动,他就收线。这个人能精准踩中周敏的分离焦虑、钱斌的道德包袱、梁雨五岁丢过猫——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在动手之前,对每个人的底细都摸得清清楚楚。他一直在暗处看着,看我们,也看他们。我们的进度,他可能比我们自己还清楚。”
老陈骂了一句脏话,抬手把“安心驿站”的卷宗摔在桌上,纸页散了一桌。摔完他自己又蹲下去一张一张捡,捡的时候谁也不看。
“捡出个教训。”他把卷宗重新码齐,“咱们上一回从外围一点点兜,兜了三案,人家裁了三家店。下一回,不能再这么文火炖了。”
“文火没错,错在火候被人家看见了。”江屿说,“下一步换个思路,不查人,查纸。他们再快,人能跑,章跑不了。那个菱形,我已经在四个地方见到过了。”
第五个地方,是小鹿找出来的。她负责清理赵海生的私人物品,羁押人员的物品要逐件登记。一件旧皮包,夹层是缝死的,小方用刀开的,夹层里衬着一层报纸,报纸底下压着半张碎纸。
纸撕得只剩巴掌大,纸角印着半枚印章。破碎的菱形,中间一只竖瞳,和静心堂那本烧剩的客户册页脚上的一模一样。碎纸上是手写的字迹,只剩三行残句,能辨认的字凑不满一整句:一处是“……期改为五日……”,一处是“……第九例耐受良好……”,最底下一行的开头,两个字清清楚楚——“移交”。
“同一枚章。”江屿捏着证物袋对着灯看了很久,“静心堂、清心、安心驿站,现在加上这半张纸。它们是一家的。你发现没有,三家店的名字,全带一个‘心’字。”
“静心、清心、安心。”老陈一个字一个字念过去,念完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修的是别人的命。”
“‘第九例耐受良好’。”江屿把碎纸上的这行指给小鹿,“写这句话的人,在记录实验数据。周敏是甲三,钱斌、梁雨往后排。甲编到七,这里是第九例。编号还在往下走,人还没停。”
“移交。”许眉盯着最底下两个字,“移交什么?档案?人?”
“不知道。但‘移交’这个词说明有接收方。”江屿把证物袋放下,“这半张纸是从赵海生包的夹层里出来的。他知道自己会被洗,所以偷录视频。这半张纸他缝在夹层里,说明这是他留着保命的东西。一个随时会被抹掉记忆的人,把组织的内部文件缝在身上——他怕的不是警察,是他自己的组织。”
羁押中的赵海生再提审了一回,还是一问三不知,这回连那半张纸都“不认识”。他自己缝进包里的东西,他连见都没见过。老陈从讯问室出来,站在走廊里缓了半天。
从分局出来的那个傍晚,江屿在门口被一个人拦住了。
女人穿米色风衣,二十七八岁,短发,站姿很直,两只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先开口的是她。
“江屿教授?”
“你是,”
“程蔓,《海城晚报》,跑深度调查的。”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江教授,冒昧了。我跟踪‘连环异常自杀’这条线,三个月了。”
江屿的脚步停了半拍,没接名片。
“周敏,城东中学,十月坠楼。钱斌,城南中学,上个月运河桥。”程蔓语速不快,吐字很清楚,“往前数,还有更早的三起,四月卧轨的调度员,六月服药的会计,八月自缢的退休教师。别人看是五起自杀,我看是一条线。他们死前全都‘突然想起’了什么。教授,您是不是也在查这条线?”
“无可奉告。”江屿绕过她,继续往前走。
程蔓跟上来,和他并排,也不恼,语气还是那个调子:“我没要您的案情。我就说一个我手里的东西,您听完再赶我。会计那个案子,六月死的那位,她死前两个月办过一张减压会所的卡,我去那家会所蹲了五天,员工全换了一茬。可我在她家翻她手机的时候,她母亲让我看的,她有一段录音,死前一晚自己录的,说‘那个声音又来了,让我数数’。教授,数数。这个细节,警方卷宗里没有,您手里有没有?”
江屿的脚步慢了下来。慢慢地停住了。
“录音还在吗?”
“在。备份了两份。”程蔓转过身,正对着他,“可我先要您一句话。这五个人,是不是被人害死的?”
路灯亮起来了,两个人站在灯下。江屿看着她,看了几秒。
“程记者,”他说,“录音明天送到市局,交给刑警队老陈,我不经手。你的问题,我回答不了,但你自己已经回答了,不然你不会蹲三个月。”
程蔓笑了一下,把名片塞进他的风衣口袋,动作快得他没来得及挡:“行,那咱们各干各的。您查您的案子,我写我的报道,井水不犯河水。哪天您觉得,这件事该让更多人知道了,该让上面捂不住了,您打这个电话。我这个人有个毛病,捂着的事,写出来我才睡得着。”
她转身要走,江屿在背后叫住她:“最后问一句。三个月,五条人命,你一个记者,追这么深,图什么?”
程蔓回头,路灯照着她半张脸。
“不图什么。”她说,“会计那年,是我表姐。”
说完她就走了,风衣角扫过路边的护栏。
夜里,江屿坐在办公室。桌上并排放着两样东西:半张碎纸的证物照片,和程蔓的名片。碎纸上那只竖瞳在台灯底下泛着冷光,那只眼睛不像印上去的,倒像隔着纸面在看人。
他翻开案情记录本,笔尖悬在纸上,先写下“第四起”三个字——写到一半停住,划掉,改成一行小字:
种忆案。下线已断,上线未明。组织有章,有号,有体系。回声部。
写完,他合上本子,拉开抽屉,把它放进去,压在周敏案的卷宗上,和那本锁了十年的旧笔记本隔着一层薄木板躺着。钥匙转了两圈。
熄灯之前,他又想起程蔓那句话,会计死前一晚自己录的,那个声音又来了,让我数数。六月,比周敏早四个月。这条流水线,至少转了半年了,而且那时候就已经有人隐约觉出不对,录了音。
一个要被抹掉的人,留了半张纸。一个走向死亡的人,留了一段录音。这条线上的每一个死者,都在最后一刻往岸上扔了点什么。
那一夜他睡得很沉,也做了梦。梦里是黑的水,水面很平,水底下有东西在转,慢慢地转。他往下看,是一枚菱形的印章,断成两截,中间那只竖瞳睁着,随水流转,转到正面的时候,正对着他。
江屿在清晨五点醒过来,太阳穴不疼了。他睁着眼躺了一会儿,把梦里那枚印章的转动方向记了下来,顺时针,从他这边看过去是顺时针。
然后他起身,给老陈发了条消息:查六月的会计案,遗物里有段录音,家属手里。那可能不只是第五起,可能是第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