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快过完的时候,案子换了一种来法。
那天上午十点,城西派出所走进来一个年轻人,进门没走到值班台,先扑通跪下了。值班民警把他架起来的时候,摸到他浑身都在抖,抖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我杀人了。”他跪在地上不肯起来,“我杀了人,我来自首。”
年轻人叫吴昊,二十六岁,城西一家汽修厂的修理工。他被搀进询问室,缓了二十分钟,才把话理顺:三个月前,他借了高利贷,放贷的叫老七,前后上门催收了七八回,砸过他家门,摁着他爸的头往墙上撞。半个月前的一个夜里,老七又堵他,在汽修厂后巷,他抄起了工作台上的刀。
“捅了多少刀,你数得清吗?”做笔录的民警问。
“十七刀。”吴昊答得飞快,快得反常,“我记得每一刀。第一刀捅进去是闷的,跟捅进湿沙袋一样。他倒下去的时候还看着我,眼睛一直看着我。血是热的,溅我手背上……”他说到这里,两只手在桌面上比画刀的长短,比到一半,手停住了,僵在半空,然后开始抖。“警官,我这半个月天天梦见。我知道躲不掉,我来自首。人埋在哪儿我……我说不上来埋在哪儿,可我杀了他,求求你们把我关起来。”
笔录送到市局的时候,老陈正跟江屿在小会议室过旧档。老陈看了一眼,先笑了一声:“又来一个糊涂的。”笑着笑着脸色就变了,因为后面跟着的核查结果同步到了:吴昊口口声声捅死的老七,活的。
前天晚上,老七还在城南的棋牌室打牌,输了四百多块,跟人拍了桌子。辖区民警上门看了,身上连块淤青都没有。汽修厂后巷也去了,没有血迹,没有新翻的土,三个月的监控倒了个遍,那半个月里,老七根本没去过城西。
“一个不存在的死者,一段数得清刀数的杀人记忆。”老陈把笔录推到江屿面前,“你看看这个熟不熟。”
江屿把笔录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看得很慢。单面镜后面,吴昊正抱着头,一遍一遍地重复。
“我明明记得……我记得那个闷响,我记得他倒下去看我……警官,人是不是我埋的我自己都不知道了,我是不是疯了?我记得我杀了人!”
“第三个了。”江屿站在镜子后面,声音放得很低,“周敏,种进去的是恐惧,怕一个不存在的人,怕到跳楼。钱斌,种进去的是罪恶,认一段不存在的罪,认到跳河。吴昊,种进去的是一整段‘杀人记忆’,刀数清楚,闷响清楚,连血的温度都清楚。他不是崩溃,也不是赎罪,他是来求一个了断的。他以为自己是个杀人犯,所以他把自首当成了唯一干净的出路。”
“你没急着给他做引导?”老陈问。
“不急。”江屿说,“先别碰他的脑子。前两案我们都是事后才进场,这一次,人还活着,记忆还在长。我想先搞清楚一件事,这段记忆是从哪儿开始种的。查他的接触史。”
吴昊的母亲刘姨下午就赶到了。五十四岁,从菜市场直接过来,围裙都没解,进门先哭。
“警官,我儿子没杀人,我拿命担保。”刘姨抹着眼睛,“他这半年是让高利贷逼疯了,可他是软性子,小时候踩死个蟑螂都要念叨半天。他上个月还去做了那个……那个压力疏导。”
江屿从询问记录里抬起头:“在哪儿做的?”
“城南,一个叫‘静心室’的。说是帮人疏压的,一次两百八。他去了五回,说做完好受,能睡着。”刘姨说着又哭,“这半个月不对了,半夜惊醒,坐在床上说有血味,说屋里一股血腥味。我当他做噩梦吓着了,还给他枕头底下压了把桃木剑……我要早知道,我要早知道……”
静心室。又是一个带“心”字的店。
许眉当天就把底查了:工商登记,法人是个四川的身份证,本人没来过海城,证是丢过两次的。租期三个月,开业两个月零六天,就在昨天,挂出了“歇业整顿”的牌子。
“赶在自首前面一天关张。”老陈把打印纸拍在桌上,“他们掐着点儿撤的。吴昊一进派出所,那边卷帘门就落了。”
“不一样。”江屿盯着吴昊的笔录,“周敏和钱斌案,店是在人死后关的。这一次,人还没死,是自首。他们不是在灭迹——是收工。这一单,做到吴昊走进派出所,就算‘交账’了。”
——
下午三点,第二次见吴昊。这回江屿自己进了询问室。
吴昊比上午平静了一些,眼窝陷着,两只手放在桌面上,能看见指甲啃秃了。
“吴昊,我不问你案子,我问你疏导。静心室那五回,每次都做什么?”
“喝茶。”吴昊答得机械,“先喝一杯茶,然后坐在镜子前面,老师说看自己的眼睛,看着看着就放松了。有一个……有一个调子。”
“什么调子?”
“哼歌似的。老师跟着那个调子说话,说一句,停一下。”吴昊的眉头拧起来,“后来在家,半夜醒的时候,我脑子里也有那个调子。血味就是跟着调子来的。”
江屿在本子上记下两个字:同源。茶,镜子,哼歌,梁雨那段一模一样。他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吴昊在背后忽然开口,声音哑的。
“教授,问您一句。要是我真没杀人……我这半个月,天天想死,做梦都在赎罪,那这算什么?我这半个月算什么?”
江屿停了半步。
“这算有人拿你当刀使。”他说,“刀的责任,不在刀。”
——
但有一件事对不上。江屿把它摆在了当晚的小组会上。
“吴昊恨老七,是真的。老七砸他家的门,摁过他爸的头,这个恨不需要种。可你们注意到没有,种进去的这段杀人记忆,选的‘案发地点’是汽修厂后巷,选的‘凶器’是工作台上的刀,选的‘刀数’是十七刀。全是现成的材料。操纵者几乎没有编,他只是把吴昊真实的恨,往前推了一步:从‘想杀’,推成了‘杀了’。这是他们最省工的一次,也是最准的一次。问题是,为什么偏偏是老七?老七这种人,海城放贷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为什么选他当那个‘被杀的人’?”
“你的意思是,老七不是随便挑的?”老陈问。
“除非操纵者需要一段‘真实的恨’当引线。”江屿说,“恨得越真,推得越省力。老陈,去查老七的底。这个人半年内去没去过‘静心室’,或者任何一家带‘心’字的店。”
第二天中午,老陈的答复来了。电话里他半天没说话,先骂了一句,才讲正事。
“老七三个月前,在‘静心室’办过卡。做的是‘疏压’。登记表备注栏——我念给你听:‘极度仇视催收对象,易激惹,情绪外显,适合做引子。’”
“引子。”江屿把这两个字写在白板上,和“配对”写在一起。
“他们不是随机挑人。”他转过身,对着全组,“周敏是恐惧,钱斌是罪恶,那两个是‘自我了断’型,把人种到自己去死,实验性质,一个周期七天,一个半个月,是在调参数。吴昊和梁雨不一样。梁雨是饵,钓我们。吴昊——吴昊是‘借刀杀人’型。一边把‘杀人记忆’种进刀里,一边把‘适合做引子’的老七建档做鞘。刀认了鞘,鞘还不知道自己是鞘。哪一天老七再上门催收,吴昊那段记忆就可能从‘我杀过他’翻成‘我再杀他一次’。或者反着来,老七哪天出了事,真的死了,第一个顶上去的就是吴昊,他有‘完整的记忆’,有动机,有仇怨,证据链警察自己会替他们拼好。前两种是实验,这一种,是成品。”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小鹿抱着本子,小声问:“那吴昊……”
“明天做引导。”江屿说,“这次我要抢在他们前头。他们把刀磨好了还没递出去,我们就把刀上刻的字擦掉。还有,老七那边,二十四小时要有眼睛。他要是真出了事,这个案子就再也捂不住了,一个背着完整杀人记忆的年轻人,和一具真的尸体。到那时候,收网的不是我们,是他们。”
散会后,老陈一个人在案情板前站了很久。笔录上吴昊的签字歪歪扭扭抖成一团,他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半天,伸手把自己外套的领子拢了拢。
“干了三十年,”他自言自语,“头一回,后背让被害人给吓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