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重构后的第二天早晨,江屿在自己家楼道里站了整整十分钟。
不是忘了带钥匙,钥匙就在他手里,两把,一把开家门,一把开办公室的旧档案柜。他低头看着这两把钥匙,看了很久,分不出来。哪把是家的,哪把是柜的,两个答案在脑子里飘着,谁也落不下来。
他试着回想昨晚的引导过程,从头理一遍,理着理着,鼻端先涌上来一股机油味,然后是铁皮棚顶的雨声,棚顶漏了一角,雨水滴在一摞旧轮胎上,一个孩子蹲在棚子底下看水滴,数着,一滴,两滴,三滴。
江屿的手扶住了楼道的墙。
那是吴昊的。吴昊的汽修厂,吴昊数雨滴的童年。它来得太顺了,顺得像他自己的东西,机油味的浓度、铁皮被雨点砸出的那种闷响,全是第一人称的。他站在自己家的楼道里,揣着一段别人六岁时的下午。
最后是隔壁邻居出门倒垃圾,问了一句“江老师,站这儿干嘛,忘带钥匙了?”他才被拽回当下。他答了个“是”,低头再捏那两把钥匙,忽然认出来了,左边这把,钥匙柄上有个豁口,是家门的。他用这把开了门,进门之后又站了一会儿,才把鞋换了。
上午有课。记忆心理学,讲给大三的学生。讲到“记忆的重构性”那一节,他在黑板前写到一半,粉笔停了。他本要写的下一个词是“干扰项”,可那一瞬间,他站在讲台上,忽然想不起自己讲到哪一句了,眼前是学生的脸,耳朵里却嗡嗡响着雨点砸铁皮的声音。他停了大概七八秒,有学生在底下小声笑。
“抱歉。”他说,“刚才断片了。我们接着上一句。”
下课铃响之后,小鹿没走。她坐在最后一排没动,等教室空了才过来,帮他把讲义收进包里,一边收一边状似随意地问:“老师,你今天停了三次。前两次我没说,第三次你自己数了吗?”
“讲义整理好给我。”江屿伸手去接包。
小鹿没递。她抱着他的包站在讲台前面,抬着头看他:“老师,昨天你流鼻血的时候,我记录本上一行都不敢落。今天你站在讲台上找词,找不到。你让我潜入安心驿站之前立了四条规矩,第四条是什么,你自己还记不记得?”
“小鹿。”
“规矩是你立的,你自己一条都不守。”她把包塞进他怀里,声音低下去,“我去跟老陈说。”
“不许。”江屿的语气沉了下来。
小鹿看了他两秒,抱起自己的书,走了。走到门口,她回头说了一句:“老师,你拦得住我,拦不住你自己身上在发生的事。”
她真去说了。下午三点,江屿被老陈堵在办公室里。
老陈进门先反锁了门,然后把门边的椅子拖过来,横在江屿和门口中间,坐下。这个架势是要长谈的。
“小鹿跟我说了,讲课断三次。我再加一条,今天早上你在楼道里站了十分钟,对不对?别问我怎么知道的,你那邻居是许眉的小姨。”
江屿没吭声。
“我给你捋捋。”老陈掰着手指头,“梁雨那次,做完,吐了,把早上怎么来的记混了。吴昊这次,做完,鼻血淌到手背上,今天开始认不出自家的钥匙,讲课找不着词。江屿,你自己排排这个序列,一次比一次重。你跟我说句实话,你的能力在吃你,你自己知道不知道?”
“知道。”江屿说,“但是可控,”
“可控?”老陈的手掌拍在桌面上,震得笔筒里的笔跳了一下,“你管这叫可控?两把钥匙分不出哪把开家门,这叫可控?江屿,你三十二岁,不是六十二!我不管你那套什么‘共振’理论,什么深度代价,那一套词我听不懂,我就问你一句大白话,你每次进别人脑子里,带出来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机油味,雨声,别人的童年,最后都归谁管?谁收拾?收得干净吗?”
江屿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答不上来了吧。”老陈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人也往椅背里靠了靠。他看着江屿,看了很久,看得江屿心里发毛,才开口。
“你哥当年,是不是也这样?”
江屿猛地抬起头。
“查案子查到最后,把自己查没了。”老陈不看他,目光落在墙角,江岚的照片挂在那儿,“十年前那个案子我不是主办,但我看过卷宗,是意外结的。意外。”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站起身,走到门边,手搭在锁上又停住,“江屿,我不是吓你。我是看你这一路走下来的样子,跟他当年听说的一个样——一头扎进去,人一天比一天薄。你自己掂量掂量吧。”
门开了又关上。屋里剩江屿一个人,和挂了一下午的夕阳。
——
夜里,办公室的灯只开了桌上那一盏。
江屿把办公桌最下面那个抽屉拉开,又推上。推开,又拉上。来回三次,锁芯转了两圈,最后停在了开的位置。
他把哥哥的笔记本拿了出来。
笔记本很旧,封皮磨得发白,边角卷起来,压手的分量比看着要沉。他把它放在膝盖上,没有翻开。手指在封皮上慢慢摩挲,磨白的纹路底下还能摸出一点原来布纹的棱。十年前江岚出事那晚,这本东西包着塑料袋压在江家门槛的擦鞋垫底下,第二天早上是他捡的。十年了,一页没翻过。
今晚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江岚出事那晚,他自己在哪儿,做了什么,整整一段,想不起来。不是模糊,是干净。前后都记得,那天下午他在学校,晚上九点之后记得接到家里电话往回赶,可中间那三个多小时,像被人用橡皮擦掉了,擦得纸面都起了毛,连一个能抓住的细节都不剩。十年来他跟自己解释过一百遍:人是受了刺激,应激性遗忘,正常。可今天他坐在灯底下再想这段空白,手的温度先变了。
正常人的忘,是褪色,一段一段淡下去。他那段空白不是淡的,是齐的,边缘利落,像刀裁的。他给人做过那么多年的记忆引导,见过上百种遗忘的形状,只有一种忘,是这个边。
被人拿走的。
他不知道是被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甚至不敢顺着想下去,因为再往下一步,就是一个他从二十岁那年就开始绕着走的问题:这本子出现在门槛上的时辰,跟哥哥出事前后脚。送本子来的人,是哥哥自己托付的,还是送走哥哥的那个人?
江屿在椅子上坐了很久,久到桌上的茶彻底凉透。最后他把笔记本放回了抽屉,压在周敏案卷宗的旁边,但没有立刻锁。
他从打印机里抽出一张空白的A4纸,用钢笔在上面写:
“写给江屿本人。如果你将来读这张纸的时候,已经开始忘事,忘了钥匙,忘了早上怎么来的,忘了讲课讲到哪一句,并且越来越频繁,别再解释为劳累。立刻做三件事:第一,停掉一切深度引导;第二,打开哥哥的笔记本,看清他最后查到了什么;第三,去找老陈。另:抽屉里那本子十年没打开,不是不想,是不敢。留给快忘了自己的那一天,就不算赌了。”
写完,他把纸对折两次,夹进种忆案卷宗的第一页,最显眼的位置。然后关抽屉,上锁,钥匙转了两圈。
做完这些,他从兜里掏出钥匙串。串上五把钥匙,白天在楼道里分不出来的那两把还在上面。他把其中一把解了下来,就是那把带豁口的家门钥匙,单独穿进一根旧挂绳,挂进了贴身口袋里,隔着衬衫能摸到的那层。以后再分不清,就伸手摸绳。
关灯之前,他给小鹿发了条消息,三条:明天起,每次深度引导后,由你给我做记忆自检,五分钟,十个基准问题,答错两个以上,记录,并通报老陈。不用我同意,这是命令。
小鹿的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一个字:“好。”过了几秒,又追了一句:“老师,基准问题里,我要不要加一条,你哥的事?”
江屿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回了两个字:“不加。”
窗外,海城入冬的第一阵北风刮过来了,刮得旧窗框嗡嗡地响。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去推窗,好把嗡嗡声压下去。窗子推开一半,风灌进来,桌上那张折起来的纸条被掀起一角,又落回去,正好扣在卷宗里周敏名字那一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