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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最脆弱的裂缝

记忆深渊 草上飞 2261字 2026-09-24 20:26:10

吴昊自首后的第九天,专案组把海城三院心理科主任郑岚请到了市局。

郑岚四十五岁,做了二十年临床,见过的卷宗比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多。她进门不寒暄,先要材料。许眉把周敏、钱斌、吴昊三案的摘要和死者生前的行为记录整理成三份,摆在她面前。她一份一份看,看得慢,边看边在便签上记,看完最后一份,才把老花镜摘下来。

“我先问一个问题。”她说,“你们想知道的是什么?作案手法,还是选人逻辑?”

“两个都要。”江屿说,“但我们最想不通的是后者。周敏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中学老师,钱斌是体育老师,吴昊是修理工。三个人不认识,不住一片,生活没有交集。为什么是他们三个?”

“我告诉你们为什么。”郑岚把三份卷宗并排推开,“因为他们三个身上,各有一道全海城最深、最干净的裂缝。”

她点着周敏那份:“周敏,分离焦虑型人格。她五岁离开母亲,成年后怕被抛弃怕到骨子里,丈夫晚回家一小时她要打三个电话。被人种进去的是什么?雨夜的追杀者。追杀的本质是什么?是被一个不肯放手的‘别人’紧紧追赶,无法脱身。对普通人,这是恐怖片;对分离焦虑者,这是她的每一天。”

她换到第二份:“钱斌,心理学上叫超我过强。父亲管教极严,从小最怕的不是惩罚,是‘我是个坏孩子’。你们给他种的是什么?一段杀人的罪。对一般人,罪感会慢慢磨掉;对超我过强的人,罪感是烙铁,烙上就下不来。他不是死于恐惧,是死于‘我不配活着’。”

第三份:“吴昊,童年被母亲长期忽视,五岁在汽修厂门口等到天黑。他有典型的遗弃创伤,成年后的恨意底下压着的是‘没有人管我的死活’。种进去的是什么?一段复仇杀人记忆。恨是假的吗?不,恨是真的,那个组织只是把他真正的恨,往前推了半步,从‘想杀’推成了‘杀了’。”

会议室里静了一阵。郑岚喝了口水。

“所以你们看到了。周敏怕被追,就给她追杀者。钱斌怕有罪,就给他罪。吴昊有恨,就给他杀。三个人心里最软的那道缝,全被踩中了,一寸不差。”她顿了顿,“这不是碰运气,也不是看几眼就能看出来的。要踩到这个精度,施术之前必须对受害者做过至少两到三次深度心理评估,摸清三个东西:恐惧图谱、罪感图谱、依恋图谱。三个图谱加在一起,等于一把钥匙配一把锁。”

“深度评估。”老陈把这几个字嚼了一遍,“他们连面都没露过几次。”

“评估不一定靠面谈。”郑岚重新戴上眼镜,“要么长期跟踪,反复接触,要么,手里有现成的心理档案。正规的、做过存档的那种。临床访谈记录里,一个人怕什么、恨什么、小时候等过谁,写得很细。细到拿着档案照着读,都能读出裂缝在哪儿。”

心理档案。这四个字一出口,江屿猛地坐直了,抓过桌上的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名字,各画了一条线。

“查就诊史。许眉,三人的医疗记录,重点查心理科和精神科。”

记录一个下午就调齐了。晚上碰头,许眉把结果念出来的时候,屋里几个人都不自觉往前倾了身子。

“周敏,五年前在市三院心理科做过一年心理咨询,因为生育后的情绪问题,咨询师前后给她做了十四次访谈,档案里有完整的童年史和依恋评估。钱斌,八年前因失眠在市三院开过药,做过一次标准化心理测评,量表全套,报告存档。吴昊,本人没去过三院,但他母亲刘姨,前年在市三院精神科住过两个月,住院病历的家庭评估一栏里,详细记录了儿子幼年被忽视的情况,包括五岁独自在厂门口等母亲这一件事,白纸黑字。”

“全在市三院。”江屿把三条线在纸上归拢到一点,“三个不相干的人,中间连着一根管子。管子在三院。”

“慢着。”老陈抬手,“三院的档案,外人怎么拿到?纸质病历在档案室,电子的在内网,有权限才能进。偷档案,得是里头的人。”

“未必是里头的人。”江屿说,“查一件事,三院心理科、精神科的电子病历系统,是本院自建的还是外包的?外包给谁?”

这个答案第二天上午就有了。许眉查到:三院两个科室的电子病历系统,用的是同一家外包公司的产品,公司全名“康宁医疗信息技术有限公司”,海城本地企业,服务本市七家医院的病历系统,签的是长期运维合同。运维方对服务器有管理权限。

“再往下挖。”江屿说,“康宁的股权,一层一层剥。”

这一层剥出来,用了两天。康宁的股东名单里,除了几个自然人,还有一家法人股东,城南的“某某企业管理咨询公司”,占股百分之十九。而这家咨询公司的工商登记,走的正是注册过静心堂、清心养生馆、安心驿站的那家鸿远商务代办,法人挂名同一个死人身份证,实际控制人不明。

“串起来了。”江屿把整条链拍在了案情板上,一层一层往上写:

康宁窃取病历档案。分析出每个人的恐惧图谱、罪感图谱、依恋图谱。壳店以“调理”“疏导”为名接触筛选。静心堂种恐惧,静心室种杀人记忆。收线,抹下线的记忆,换壳重来。

“数据,门店,种忆。”他退后一步,看着整面板子,“环环相扣。周敏的十四次访谈,钱斌的全套量表,刘姨住院病历里那一段家庭评估,档案室的纸,变成了他们手里的钥匙。他们不是在满城找人,是拿着名单在点人。”

老陈盯着板子看了半天,一拳砸在桌沿上:“三院!我三姑去年还在三院看的失眠!这帮孙子把全市看病的人的底子全摸走了,这是什么案子?这是要挖全海城人的心事!”

砸完,他冷静下来的速度也快:“这事往上还有一层。康宁和那家咨询公司只是工具。谁在背后用康宁?谁拿到档案之后做的画像?画像是技术活,得懂临床——郑岚那个级别的懂法,才挑得这么准。这个人不查出来,链条砍断十截都没用,他会换一家康宁,换一批壳,重新铺。”

“对。”江屿点头,“上游的人,才是根。”

分工当场定下。老陈带罗凯去查康宁的运维团队和服务器机房,先封存三院的数据接口,调康宁所有员工的背景;许眉去经侦那条线,把康宁和咨询公司之间的资金往来一笔一笔过;小鹿继续留在数据端,把康宁系统里三年内的调阅日志想办法导出来,看哪些病历被谁、在什么时间翻看过。

散会后人都走了,江屿一个人留在案情板前。

他看着板上最上游那个空着的方框,框里现在只有一个问号。想了想,他又拿笔,在框旁边添了几个字,是从吴昊记忆底层带出来的那几个:编号药瓶,碎镜墙,白大褂,左眼尾旧疤。

写完,他退到会议桌边坐下,目光从链条的最底端慢慢往上移。壳店,档案,钥匙,一路到那个空框。过了一会儿,他从兜里摸出手机,给老陈发了条消息:“查康宁的时候,注意一个人事方向,查他们系统运维和技术岗位里,有没有懂临床心理学的人。会画像的人,不用露面也能拿到档案。钥匙已经找到了,现在要找的是开锁的那只手。”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看向案情板。板子上那句“收线,抹下线记忆”的旁边,他昨晚补过一行小字,此刻在灯下很清楚:

他们能抹掉别人。那他们手里,有没有一本关于我的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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