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城西这件事,江屿没有向任何人报备,包括老陈。
那四十秒的IP记录被封存之后,表面上专案组对红旗巷不闻不问,可江屿心里清楚,完全不等于聪明。对方留了线头,是想看谁会来咬。警察按流程扑过去,是咬钩;可要是装作没看见,人家也会换一种方式试探。他想来想去,只有一个折中的办法:官方一动不动,他自己以私人的名义去看一眼。不带警车,不带技术组,不进任何工作记录。
他只叫了小鹿。周六早上出门之前,他把话交代得很清楚:“今天我们是师徒两人去城西逛旧货市场,顺路看看老建筑,出了任何事,跟专案组没有关系。有人问起来,你就说你导师老糊涂了,非要去找他年轻时候来过的一个地方。”
“老师,这个说法算撒谎吗?”
“不算。”江屿拉开车门,“因为我确实在找。”
他开的是自己那辆旧车。雪停了两天,主干道的冰化得差不多了,车往城西走,楼房越走越矮,再往里,两边就只剩断墙。红旗巷那一片拆迁过半,搬空的房子敞着黑洞洞的窗户,没搬的几家在墙上挂了条幅。江屿把车停在巷口一家还开着的小卖部门前,下车买了两瓶热饮,顺便跟守店的老头搭话。
“师傅,跟您打听个地方。这一片以前是不是有个看病的地方?疗养院什么的。我小时候跟我哥来过一趟,记不清具体在哪儿了。”
老头往北边一扬下巴:“海棠疗养院嘛。黄了好些年了,大门锁死的,里头就剩个看门的老婆子。你们找它做啥?那院早没东西了。”
两个人按着方向往北走,穿过两排拆了一半的平房,绕过一个堆满碎砖的空场,那座院子就到了眼前。
灰砖围墙围了一大圈,门口立着两根砖柱,柱顶的水泥剥落得露出了里头的红砖。铁门紧锁,锁体锈成了褐色。门匾还挂在门楣上,“海棠疗养院”五个字,绿漆的漆皮一片片翘起来,卷着边。
江屿在门口站住了,很久没有动。
有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从脚底下升上来。不是认得这几个字,是认得这个角度,站在铁门外偏左一点、仰头看门匾的这个角度。像很多年前,也有人带着他站在这个位置,也是冬天,也是这样仰着头,身边那个人还说了句什么话。他顺着这点感觉往回摸,摸到的地方又是一片空白。齐整的、刀裁过一样的那种空白。和哥哥出事那晚的那段,一模一样的边。
“老师?”小鹿在旁边看了他半天,“您怎么了?”
“没什么。”他说,“绕后墙。”
后墙有一段塌出了豁口,砖块散在墙根。两个人翻了进去。院里的雪没有一个人踩过,平平整整一片白,只有靠近主楼的地方有几串浅浅的脚印,从后门方向进去,又出来。楼是三层的旧楼,玻璃碎了大半,门厅的推拉门歪在轨道上推不动。两个人从侧门进去,一层一层看过去。一楼的治疗室里,输液架锈成了铁花的形状,挂钩上还挂着一个空吊瓶,走廊墙上的标语牌掉了一半,“关爱老人”四个字剩了三个。从锈迹判断,这里停业至少五年。
可走廊尽头那一扇门不对劲。
整层楼的门全是旧木门,锁舌锈死,唯独这一扇装的是防盗门。门锁是新的,锁芯锃亮,没有一点锈色。门框底下的地面上,被踩出一片发亮的浅色,进出的泥痕在门口围了一圈,还没干透。
“常有人来。”江屿蹲下去看门口的地面,“而且就在这一两天。雪是前天停的,这脚印比雪新。”
小鹿的声音压了下来:“老师,那这锁……”
“撬。”江屿从背包里拿出工具。他没让小方来,就是不想让技术组的任何身影出现在这栋楼里。工具是从老陈车上顺的老式撬锁件,这扇门的锁芯是旧结构的,两分钟不到,锁舌缩了回去。
门推开,屋里陈年的灰味涌了出来。但这一间的灰和别处不同:地上的灰被趟出了一条条来回的脚印道,靠墙立着一整排铁皮柜,每个柜门上都挂着锁。江屿挨个试过去,试到第三扇柜,挂锁没扣死,一拉就开了。
柜子里码着牛皮纸档案袋,一排压着一排,摆得整整齐齐。每一只袋口都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编号。
甲一。甲二。甲三。
江屿的手在第一只袋子上停了几秒,才把它抽出来。袋口没有封,里面是厚厚一沓纸。他抽出最上面那份,封面上是手写的标题:心理评估报告(第三版)。姓名一栏,写的是周敏。
这不是市三院的那一套。这是海棠疗养院自己的周敏。
报告厚得吓人,足足二十几页。前六页是访谈记录,做成履历的样子,细到周敏哪一年被寄养在外婆家、外婆家的院子里种着什么树、她几岁开始怕打雷、怕的到底是雷声还是打雷之前的那阵黑。中间十几页是量表,全是标准心理测评里找不到的自编条目,“独处耐受时长”“被抛弃预期强度”“雨夜意象联想记录”,一条一条,看得江屿后颈发紧。最后几页是结论,字迹工整,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日期。那个日期,比周敏第一次走进静心堂,早了整整两个月。
整份报告就是一张画完的恐惧地图。种忆者后来种进周敏脑子里的雨夜、追杀者、黑伞,每一样东西都能在这二十几页纸里找到出处。
“甲一。”江屿把袋口的编号指给小鹿看,“她是第一号。”
他一袋一袋往下抽。甲七的袋子上是梁雨的姓。甲十一是吴昊。甲四十六和甲四十七两只袋子是空的,只剩下标签,编号排到了四十七,纸没有了。
小鹿捧着她手里那袋翻看,两只手一直在抖。翻到一半她忽然停住,抬起头,嗓子是哑的:“老师,这一份……这个人没死,也没出过事,我认得,是我们学校的后勤师傅。他袋子里的报告是全的,可最后那栏‘处置建议’是空的。别人的那一栏都写着字。”
“写的什么?挑两份念。”
小鹿翻回旁边两袋,找到那一栏,一行一行念:“这份写的是,‘建议方案:分离恐惧,周期十四天’。这份是……‘罪恶感回路,周期五天’。还有一份写的是‘暂缓,耐受存疑,复测’。”她抬起头,声音更低了,“老师,他们在这儿给全市的人画地图。画完了,一袋一袋排着,等时间动手。”
“四十七个人。”江屿站在柜前,从甲一数到甲四十七,“我们目前知道的所有受害者,全在这四十七个袋子里。剩下那些写‘暂缓’‘复测’的,全是还没轮到的。”
就在这时候,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急,中间还夹着喘。两个人同时回头。
“谁?!谁在里头?!”
门口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棉袄外面套着件洗得发白的护工服,胸口别着褪色的旧牌子。她一眼看见小鹿手里的档案袋,腿一软,整个人扶在了门框上。
“你们……你们不能动那个!那是……那是……”她的嘴抖了半天,把后半句抖了出来,“那是压命的东西!”
“大姐,别怕。”江屿快步上前扶住她,声音放得很缓,“我们是查这个的。警察。”他亮了一下证件又收回去,“您是这个院的护工?”
“秦嫂。我叫秦秀芳,看了十几年门了。”她扶着门框喘气,眼睛却死死钉在那排铁皮柜上,半天,才慢慢把气顺过来,“你们……你们真把这地方查出来了?”
“查了半年了。”江屿说,“大姐,您先坐下。今天您说的每一句话,我们都听着。”
秦嫂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说一阵,停一阵,中间抹了两回眼睛。疗养院最早是民政系统的,十年前改制,被一个南边来的“康宁集团”收购了,对外说做老年心理康复。收购之后,集团派来了一茬新医生,从来不穿白大褂上班,来了就进档案室和地下室,平时不给住院的老人看病,只给来“疗养”“试住”的人做测试、填表。
“填什么表?”
“海了去了。问你小时候的事,问你怕什么,问你做过什么梦。有个来试住的小姑娘,填了整整一下午,出来的时候脸白得跟窗户纸似的。她跟我说,‘阿姨,我在纸上把自己扒了个干净’。”秦嫂的两只手在膝盖上搓着,“我那时候就觉得不对。看病哪有这么看的?可人家是集团,手续齐全,我一个护工老婆子,说了算什么?”
“后来呢?”
“五年前,说撤就撤。头天晚上地下室还亮着灯,第二天一早人全没了,设备也拉空了。就留下这一柜子一柜子的东西,搬家的说太重,不要了。”她朝档案室那边努了努嘴,“集团是走了,可这些年,一直有人回来。隔几个月来一回,开那扇门,待个把钟头就走。都挑夜里来。我隔着窗户看过一回,全戴着口罩。后来有一回我看见有人撬那个锁,吓得我从此不敢再看,也不敢再管。”
“报过警吗?”
“报过一回。来了俩民警,转了一圈,说废楼没丢东西,就走了。”秦嫂低下头,声音蔫了,“再没报过。大姐我胆小,你们别笑话。”
江屿沉默了一会儿,问出了今天最关键的一句:“秦嫂,这个院的老院长,现在还能联系上吗?”
“贺院长?他搬去他儿子那儿住了,离这儿两站地。他电话我这儿就有,我这就给你们打。”
贺松年是四十分钟后赶到的。七十二岁的老人拄着拐,进门看见江屿出示的证件,捏着证件的手抖了很久才还回来。他领着两个人穿过主楼,一直走到走廊尽头一扇铁门前,从贴身的钥匙串上,摘下一把磨亮了的老铜钥匙。
“地下室,集团走了以后就一直锁着。”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我下来看过一回,看了一眼,就再也没敢下来。你们要看,就看吧。”
铁门推开,一股浓得呛人的霉味涌出来。手电的光柱扫进去的时候,江屿和小鹿的脚步在门口同时停了一拍。
满墙的镜子。
四面墙,从顶到地,全部贴着镜子。整块的,碎裂的,还有用碎片一块一块拼起来的,此刻全都蒙着厚厚的灰,手电照过去,一整圈昏花的反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折了几折。屋子正中央摆着一张老式诊疗椅,皮质的椅面磨得发白发亮,两侧扶手和头枕的位置磨得最狠,那是被人反复摩挲、反复倚靠磨出来的。像有无数人在那张椅子上躺过。
“这是他们的‘工作室’。”贺松年站在铁门口,一步也不肯往里挪,“当年我下来看过一次,我就跟那个带头的说,这不叫看病,看病没有让病人躺在一圈镜子中间的。他怎么答我的?他说,贺院长,您老了,您不懂‘记忆工程’。”老人的声音抖了起来,“记忆工程,记忆工程……这十年,我夜里翻来覆去地琢磨这四个字。人的记忆,是个什么工程?”
江屿没有接话。他绕着那张诊疗椅走了半圈,弯下腰,凑近右侧的扶手。扶手的皮面上有一道一道细痕,大多数是使用磨出来的,可有一段刻痕不一样,那不是磨的,是刻的,很浅,是用指甲一笔一笔划出来的。他把手机的手电凑上去,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刻的是一行字:
救救我们——她们不让我们记得自己是谁
“老师。”小鹿在他身后,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您看……‘她们’?不是‘他们’,是‘她们’?”
江屿用手指把刻痕上的灰慢慢拂开,指腹顺着笔画走了一遍。刻得浅,可每一笔都用足了指甲的力气,末尾那个“谁”字的最后一笔拖出去很长,像是刻字的人力气用尽了,又像是手被人从扶手上拽走了。
“她们。”他把这个字重复了一遍,“档案室那几十份评估报告,我翻了两种字迹。一种工整,一种潦草。潦草的那一种,写得像女人的手。刻这行字的人,可能就在这张椅子上躺过,也可能不止一个。”
“那就是说……”小鹿的呼吸乱了半拍,“林医生之外,还有女的。十年前就被……?”
“或者不止一个。”江屿直起身,转向门口的老人,“贺院长,当年集团里带头的那个,您还有印象吗?多大年纪,长什么样?”
贺松年扶着门框,想了好半天:“来的人多,照面的少。带头的那个……五十上下,个子高,瘦,说话轻,走路没声。有一回他在院子里摘了帽子擦汗,我记得清楚,他左眼尾那儿有道疤。老疤,发白的那种。”
江屿和小鹿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贺松年描述的那个人,和吴昊记忆底层那个回头的背影,严丝合缝地对上了。十年前他就在这里,如今他还在。
接下来的一小时,江屿让小鹿把地下室和档案室原样拍照留档,四十七个袋子一个都不动,撬开的锁恢复原样。做完这些,他在满墙镜子的地下室里又独自站了一会儿。手电关了,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四面八方的镜子在黑暗里沉默地立着,把这点呼吸声也显得很空。他想起秦嫂转述的那句话——我在纸上把自己扒了个干净。
走出疗养院大门的时候,贺松年颤巍巍地在后面叫住了他。
“警官,等等。”老人从棉袄内袋里掏出一个压得发软的牛皮纸信封,塞进江屿手里,“这个,你们拿去。当年集团撤走的第二天,我在门口台阶上捡的,多半是搬东西的人掉的。我压了五年,总觉得……总觉得早晚有一天,该有人来拿它。”
信封里是一张过了塑的工牌。照片糊得辨不出人,姓名那栏磨损得只剩半个字。可工牌右下角印着的部门名称,四个字,清清楚楚:
记忆工程·回声部。
江屿捏着那张工牌站在门口,站了很久。风从断墙那头刮过来,卷着拆迁区的灰。贺松年在旁边小声问:“警官,这……这是个啥部门?”
“贺院长,”江屿把工牌装进贴身的口袋,语气很平,“不是部门。是一个牌子。十年前挂在您这院里的,现在还挂着,挂在海城看不见的地方。”
他和小鹿沿着来路往巷口走。走到那片碎砖空场中间的时候,小鹿忽然站住了。
“老师。”她指着地上,“刚才我们进来,雪上没有脚印。那几天前来开档案室的人,是从哪边进的?”
江屿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空场的另一头,雪化得只剩薄薄一层,上头有一行脚印,从北边的断墙缺口进来,笔直地走向疗养院后门,又原路折回去。脚印的间距很匀,不慌不忙,来的人和走的人,是同一个人。
他蹲下去看了看脚印的深浅,又抬头看向北边那道断墙缺口。缺口外头,是被拆掉一半的、已经不在任何地图上的老街。
“回去吧。”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些脚印,记在咱们两个人的脑子里,别处不记。”
回程的车上,小鹿一直看着窗外。快出城西的时候,她忽然开口:“老师,今天进了那个院子,您在门口愣了很久。您小时候……真的来过?”
江屿握着方向盘,前面是红灯,车慢慢停下来。
“我哥十年前来过。”他说,“我刚才在门口想起来的。不是想起我跟他来过,是想起他出门那天早上跟我说的话。他说他要去看一个老院子,海棠,说那院子里种着一棵他大学时候就想去看的海棠树。”
“那您今天看见海棠树了吗?”
“院里根本没有什么海棠树。”江屿看着前方,“一圈灰砖,一栋破楼。一棵树都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