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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潜伏的种子

记忆深渊 草上飞 3044字 2026-09-24 20:26:10

从城西回来的第三个晚上,江屿把海棠档案的四十多张照片全部打印了出来,铺满了整间会议室的大桌子。小鹿按编号排好,许眉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在旁边,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跟市三院、殡仪馆、户籍系统的记录做比对。

这个活干了整整两天。全部比对完成的那天晚上,会议室里没有人先说话。

结果摆在中间的白板上,是许眉一笔一笔写上去的:

四十七人。死亡十九人。失联七人。健在且无异常十一人。正在被“调理”的,十人。

“先把死了的十九个过一遍。”江屿说。

许眉翻开明细,念得很慢:“死者全部死于‘意外’或‘自杀’。坠楼两起,溺水三起,服药四起,自缢两起,煤气、卧轨、高处坠落……还有三起车祸,定性都是单方责任。最早的死亡时间,”她停了一下,抬起头,“十年零两个月前。之后陆陆续续,一直排到五年前疗养院撤资。撤资之后,死了个零。”

“零。”老陈盯着白板上那两个字,指节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敲,“撤资之前,平均一年死三个多。撤资之后五年,一个没死。停产了。”

“不是停产。”江屿把十九个死亡时间用红线在时间轴上标出来,“是搬走了生产线。海棠这边撤得干净,可十九个人里,我核了编号,甲二、甲四、甲五、甲九、甲十三,一路排下去,死的人是按编号顺序走的,间隔还不匀。这说明什么?说明十年前他们就已经在照着档案‘收割’了。编号靠前的先动,中间有几个‘暂缓’的插了队。周敏、钱斌、吴昊,不是第一批。是这套流水线在停产五年之后,重新开工的第一批。”

老陈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在那十九个名字前面站了很久。屋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十年。”他终于开口,嗓子里压着东西,“十九条命。我干刑警三十一年,经手过的命案,加起来没这个数的一半。这些案子当年全按意外结的,卷宗我回头一查,一个字都没人质疑过。”他一拳砸在桌面上,打印纸震得跳起来,“这他妈是一条血河,从十年前流到现在,我们全在水里泡着,没人闻见血腥味。”

“闻不见很正常。”江屿说,“每一起单看,都干净。挑的全是已经有裂缝的人,死了,周围人只会叹一句‘其实他早就不太好’。这条线上没有一刀是见血的。”

“那十个正在被调理的呢?”许眉问,“名单在这儿,要不要挨个接触?”

“挨个接触,等于打草惊蛇,静心堂、安心驿站的教训还在。”江屿说,“但也不能干等,十个人里,按各家的调理频次排,有三个人已经做到四次以上了,到了植入窗口。梁雨是第四次之后种的。这三个人的档案调出来,先看备注。”

三份档案调了出来。第一份,女,档案写着“恐惧:目睹至亲死亡,拟种:丧亲幻痛,周期:十四日”,已做四次。第二份,退休教师,写的是“孤独终老恐惧,拟种:被监视妄想”,已做五次。第三份,男,三十岁,外卖员,名叫许桐,备注栏一行字:

脆弱点:懦弱,怕被父亲否定。拟种:弑父罪。周期:六日。

“六日。”江屿的手指停在这两个字上,“比吴昊还短。周期越压越短,说明他们对流程越来越熟。他做了几次?”

小鹿去查壳店的客户记录副本,几分钟之后回来,脸色不对:“三次。而且根据记录,他昨天刚做完了第四次。”

四次。植入窗口。周期六日,种下如果就在昨天,那么假记忆此刻已经在往他脑子里扎根了,还剩六天,等“弑父”的罪感长全,这个人就会去自首,或者在某个深夜,真的走向他父亲的家。

“今晚就找他。”江屿抓起外套。

“不通过派出所?”老陈问。

“不通过。以什么名义?说他被植入了记忆?证据呢,我们连一家还开着的店都没堵住过。”江屿说,“直接上门,就说是社区心理援助回访。老陈,你安排人手在他家和配送站点附近布着,但都穿便衣,别靠近。”

许桐住在城东的老居民区,晚上九点还不在家。江屿和小鹿在楼下等到十点半,他骑电动车回来了,看见两个陌生人堵在楼道口,第一反应是往后退了半步,手攥着车把没松。

“你们……找我?我没送错单啊。”

“不是订单的事。”江屿把工作证递过去,“市局的,跟心理援助有关。占用你二十分钟,就当聊聊天。”

许桐家里很小,他父亲坐在里屋看电视,听见动静探出头。老爷子腿脚不便,拄着四脚拐。许桐拘谨地给两人倒水,杯子在茶几上放下来的时候,江屿注意到他的手在抖,不是紧张那种抖,是那种压不住的、从里往外的抖。

“最近睡得好吗?”江屿问得很家常。

“不……不太好。”许桐搓着手,眼神往里屋瞟了一眼,压低声音,“最近老是做一样的梦。梦见我爸,从楼梯上……摔下去。是我……是我在后头……”他说不下去了,喉结上下滚,两只手互相攥着指节,攥得发白,“大哥,我是不是有病?我怎么会做这种梦。我爸腿这样,我天天给他端屎端尿,我做梦居然……”

“梦到几次了?”

“四天,天天。”许桐的声音哑下去,“而且越来越真。头一天就是模糊一团,昨天晚上那一个,我连他摔下去的时候看着我那个眼神都……都对上了。白天送餐,路过有楼梯的小区,我就腿软。今天下午我绕了三个单,全是楼梯房,我一个都没敢上。”

四天。种下刚好两天到四天——和壳店第四次调理的时间对得上。假记忆刚扎根,还没长全。周期六日,现在动手,是最后也是最好的窗口。

“许桐,你这个问题能调,但得现在就调。”江屿说,“我需要你配合我做个放松训练,二十分钟,闭上眼就行。”

“现在?”许桐看看墙上的钟,又看看里屋,“我爸还没睡……”

“就在这儿做。你在沙发上坐着就行。”

节拍器是随身带的。引导做到第四分钟,许桐就沉下去了,连日失眠的人,防线薄得像纸。江屿顺着他说的那个梦往下走,梦的根,果然扎在一段真事上:许桐十四岁那年,父亲在工地摔伤,躺了半年,家里欠了债,少年许桐顶了家里的骂,被人指指点点说他爹摔伤是干活不专心,连累了全家。那句“连累了全家”,在少年心里刻成了“我爸出事,是我的罪”。

种忆的人连这个都翻出来了。他们只是把“工地摔伤”往前挪了半步,挪成了“我推的”。

剥离用了将近一个小时。假记忆的根扎得还不深,一段一段揭下来,比吴昊那次顺利得多。江屿只在最深处碰到一小片发暗的地方,里面有一间模糊的屋子、一面镜子、一个背影,又是那个背影。这一次,背影没有回头,江屿也不敢多停留,揭完最后一层就撤了出来。收尾的时候,太阳穴胀痛,但没出血。

许桐醒过来,睁开眼在沙发上坐了几秒,然后忽然起身,冲进了里屋。他父亲被吓了一跳,刚要骂,被他儿子一把抱住了。老爷子举着拐,僵在那里:“干什么干什么,抽什么风,”

“没事,爸。”许桐的声音闷在他肩膀上,“我就是做了个噩梦,现在醒了。”

老爷子举着拐举了半天,最后拍了两下儿子的背。江屿和小鹿起身要走的时候,老爷子追出来,往小鹿包里硬塞了一袋子橘子。下楼的时候小鹿提着橘子,半天没说话,快到车跟前了才开口:“老师,差三天。就差三天。”

“嗯。”江屿说,“差三天,这世界上多一个背着‘弑父记忆’的儿子,和一个说不出为什么的儿子。”

当晚回去,江屿在案情板上把整个体系画了出来,三层:

最底下,种子库——海棠档案,四十七人,编号管理,附恐惧图谱与处置建议。中间层,培育室,各家“心”字头壳店,以调理、疏导为名接触、评估、植入。最上层,收割——恐惧、罪恶、杀人记忆,按周期兑现。而康宁从市三院偷的病历,是给种子库不断补种的进货渠道。

“设计这套东西的,绝不是江湖骗子。”他对围在板子前的专案组说,“要医生做评估,要数据的人建库,要资金养十年,还要有人能管住每一家壳店的下线,做完就洗。十年前第一版流水线在海棠跑通了,停产五年,今年复工,工艺还升级了,周期从十四天压到六天。这不是犯罪团伙,这是一家……在做产品的公司。”

第二天上午,老陈正式报请以“系列故意杀人案”对种忆案立案,附四十七份档案影印件、十九名死者复核意见、康宁股权穿透材料。批下来的那天下午,老陈把立案决定书的复印件拍在江屿桌上,什么话都没说,就站在那儿喘气,像是憋了半年的东西终于落了地。

傍晚,江屿又去了一趟城西。

这次是他一个人,车还是停在小卖部门口。他走进那条只剩断墙的巷子,走到海棠疗养院的大铁门前。雪彻底停了,院墙里伸出来的几根枯枝上挂着冰凌,太阳斜着照过来,一串一串地亮。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小鹿是后来追过来的,她给江屿送比对材料的修订版,按定位找到这儿,远远看见导师站在那扇锈死的铁门前,不知道站了多久。

“老师。”她把材料递过去,“十九个死者的死亡时间,我又核了一遍,没出入。最早的一个,死于十年前的十一月,”

“我知道。”江屿接过材料,没有翻,“小鹿,你把时间轴再往上拉一格。”

小鹿愣了一下,掏出笔在时间轴的顶端比划。十年前,十一月。她比着比着,笔尖停住了,慢慢抬起来。

“江岚老师……您哥,是十年前的十月。”

“对。”江屿看着铁门上那块剥落的门匾,“他们停产五年,重新开工,第一批案子,周敏,落在今年十月。跟我哥的死,整十年。同一个月。”他顿了顿,“我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别的。但十年前,我哥来过这个院子。他来的那一个月之后,这条流水线上死了第一个人。”

小鹿捏着笔站在原地,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江屿把材料夹塞进大衣内袋,转身往巷口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扇铁门。

“下周起,查一件事。”他说,“十年前十月,我哥来海棠疗养院之前,是谁约的他。查他那个月的通话记录、信件、同事。从这一头,往回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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