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网定在周二凌晨。
目标是两家还开着的壳店,一家在城北,挂“悦心亚健康调理”的牌子;一家在城南,叫“清心堂推拿·助眠”。两家店都是立案之后一直被外围盯着的,只钓不做,等的就是这回连锅端。凌晨一点半,老陈带一队摁城南,罗凯带一队摁城北,前后脚动手,两家店里各抓了一个正在“值班”的人,连同店里的电脑、账本、纸箱装的空滴瓶,一并抬回了市局。
城南抓的这个,绰号二毛,二十九岁,之前在足疗城干过技师。人是凌晨两点被带进审讯室的,熬到四点,防线就没了。他一开口就刹不住,审讯员后来跟老陈说,这人不是嘴松,是憋了三年,早就想有人来听。
天亮之后,江屿去看了审讯记录,又隔着单面镜看了第二场。
二毛坐在椅子上,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说话之前习惯性地先舔一下嘴唇。“警官,我先说明白啊,我进来之前真不知道这是杀人,我要知道,借我十个胆儿……我就是个打工的,真的。”
“打工打什么?”审讯员问。
“调理。给人做助眠调理。有个流程,我照着做,一单五千。”二毛的语速越来越快,“流程不是我自己会的,是发给我的。每周一封邮件,写这周每个‘客人’的方案,用哪个调子、滴几滴、什么姿势、说哪几句话,邮件里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我照着念,照着做。做完当周结账,也是邮件里给的卡号。”
“邮件谁发的?”
“这就是我说的邪门地方。”二毛往前凑了凑,“我干这行三年,老板一次都没露过面。没开过会,没打过视频,连语音都没有。就是邮件。有一回邮件晚发了两天,我还想是不是不干了,结果第三天凌晨补上了,内容一个字没改。我有时候觉得,给我发邮件的……不像个活人。”
“不像活人?”
“就是……太准时了。准时得吓人。”二毛搓了搓脸,“就出过一次例外,也算不上例外。刚入行头两个月,我手生,有个客人做完了没反应,我急了,照邮件末尾留的一个应急号码打过去。电话通了,没人接。我都准备挂了,那头开口了。就一句话,‘孩子,慢慢来。’声音很轻,很稳,像电视里那种老播音员,一个字一个字都是放好了的。说完就挂。第二天邮件照常来,那单的方案改了,改的正是我慌的那一环。”
“男的女的?”
“听不出来。那个岁数、那个稳法,我真说不好。就记得,”二毛舔了下嘴唇,“就记得那句话说完,电话那头安静了半拍才挂。不是没动静的那种安静,是那种……听你说完再决定挂不挂的安静。”
江屿在单面镜后面把“孩子,慢慢来”和“老播音员”记在了本子上。然后他注意到记录里还有一条,是前一晚审讯里二毛供出来的,此刻正被审讯员重新核实。
“邮件的落款,是什么?”
“就一个字,‘林’。”二毛答得很干脆,“三年,几十封邮件,落款永远是这一个字。我入行第一天,上家跟我交接的时候就说了,你的上线姓林,别多问。我一直以为是个老头,五十多的那种。直到今天我坐在……坐在这儿,我都不知道我这‘老板’是男是女,是高是矮,是一个人还是,”他自己说不下去了,抬手在空气里比了一下,“还是一伙。”
审讯员把加密邮箱地址要了出来,转给技术组。中午,小方的初步结果出来了,江屿和老陈一起在技术组看的。
“邮箱注册时间,先看这个。”小方把屏幕转过来,“这个邮箱,注册于十年前的四月。”
屋里安静了两秒。十年前,四月。康宁集团买下海棠疗养院,是十年前三月;集团撤走、“停产”,是五年前。这个邮箱的注册,落在收购之后的第二个月,比流水线上第一个死者,只早了七个月。
“我懂你们在想什么。”老陈盯着屏幕,声音压得很低,“这个‘林’,不是今年复工才冒出来的。十年了,他可能一天都没停过。五年前疗养院那条线撤了,他只是换了条道,从‘驻场’改成‘遥控’。这些年死的那些人,命是从他这个邮箱里,一周一周发出去的。”
“再看发送规律。”小方调出一张统计表,“二毛这个邮箱收到的所有配方邮件,发送时间,全部是每周三,凌晨两点五十九分。五十几封,一封不差。注意,是两点五十九分整,不是三点前后,是精确到分钟的整。我没查邮件头之前不敢下这个结论,查完了可以确定,这五十几封,没有一封是人手当场发的。”
“定时程序。”江屿说。
“对。有人把配方写好,挂进一个定时发送的系统,每周三凌晨自动走。IP全是境外跳板,但跳板不重要了,跳板后头未必有人。三年里,这些邮件的‘发件人’,一次都没有在线过。”
江屿站在屏幕前,很久没说话。老陈等了他一会儿,忍不住问:“你在琢磨什么?”
“我在琢磨‘林医生’到底是什么。”江屿慢慢开口,“我们一直把他当一个具体的人去追。白大褂,鸭舌帽,左眼尾的疤,这些是吴昊记忆里看见的。可你现在看这五十几封邮件——一个从不露面、从不通话、三年分秒不差的人。贺院长形容那个‘姓程的’,说每句话开口前先停半拍,先在心里过一遍再说。为什么会有这种习惯?因为对着人说话是要成本、要留痕迹的。这个人把自己的每一句话,都压缩到了最少。”
他指着屏幕上那条整整齐齐的发送时间线:“如果配方是程序发的,那‘林’这个身份,本身可能就是一个接口,一个自动运转的窗口。真正写配方的人藏在程序后面。二毛这样的人,拿他的邮件当圣旨,其实连他算什么人都不知道。他们以为自己在给一个老板打工,实际上,他们只是这个人布在外面的传感器。出问题了,传感器打个电话上去,他听一听,改一条方案,挂掉。三年里,这个人跟这个世界的全部接触,可能就是那么一个电话,一句话。”
“孩子,慢慢来。”老陈把那五个字念了一遍,后槽牙咬着,“三千条人命搁他嘴里,就值这一句哄小孩的话。”
——
收网当夜,江屿在办公室待到十一点多,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那头先自报了家门。
“江教授,程蔓,都市频道,之前给您递过名片,在周敏案的发布会上。这个时间打,没打扰吧。”
“说吧。”江屿没有寒暄。
程蔓也不寒暄,开门见山:“我在查一组连环异常自杀,查了两年。今天我托的人把一批旧档案拍给了我,其中有一条,我想您应该听听。”
“哪一批档案?”
“十年前海城几家医疗机构的住院医师名录。”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林医生’这个称呼,十年前在海城的医疗系统里出现过一次。有个姓林的,在海城一家单位办过入职。”
“哪家?”
电话那头停了半拍。
“海棠疗养院。”程蔓说,“更怪的在后头。这个人的档案,干净得不像人的档案,别的医师档案几十页,他的就三页。入职日期和离职日期,是同一天。十年前的四月一号。前一个月,疗养院刚被康宁集团收购;后一个月,那个邮箱注册了。您看这个时间,是不是太齐了?”
江屿握着手机,指节慢慢收紧。入职与离职同一天——一份用来过手续的档案,人来了,纸留下了,人走了。这个姓林的,从十年前开始,就是一个只存在于纸上的名字,一个被反复使用的接口。
“程记者。”他开口,“这条线你查到哪儿了?”
“查不动了。同一天入职离职,人事上没有留任何经手人,档案室查不到谁递的材料。所以我想问问您,您那边的案子,往前查到十年前了吗?”
“查到了。”江屿说,“比你远一点。”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几秒。先开口的还是程蔓。
“江教授,您为什么肯跟我说这些?您不怕我是他们的人?”
“怕。但你查的年限摆在那儿,两年。他们要用人,不会用一个查了自己父亲死因两年的记者。”江屿停了停,“对吧。你父亲。”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久到江屿以为她要挂了。
“……你怎么知道我父亲?”
“不知道。刚才是诈你的。”江屿说,“现在你知道不是了。讲吧。”
程蔓在电话里笑了一下,笑得很短。“我父亲,程守拙,中学语文老师,十年前坠楼。警方定性抑郁自杀。可他死前那个月不对劲。他跟我妈说,他‘想起’了一些事,说他年轻时候害过一个人,说那个人找上门了。我妈以为他老糊涂,编的。可他跟我说过一次更细的——他说那个人就坐在他对面,跟他说,‘你早就忘了,我帮你记起来’。”她顿了顿,“江教授,我爸那个所谓的被害人,我后来查过。查无此人。”
“他死在几月?”
“十月。”
又是十月。海棠档案里第一个死者,前一个月。江屿闭上眼,把这条新的线在心里接到时间轴上:程守拙,十月。江岚,十月。前后脚。
“程记者,”他说,“你父亲这条线,我们并进来查。作为交换,把你手里那份名录和所有材料给我一份复印件。还有,从今晚起,别再单独去碰任何‘心’字头的店。你查了两年没出事,是因为你查的是死人。现在这个案子活了,活案子咬人。”
“我知道。”程蔓的声音稳了下来,“那您呢,江教授?您是不是也该小心点?您可比我扎眼。”
“我比你扎眼。”江屿承认得很干脆,“所以我挂了电话就换号。”
程蔓在那头又笑了一声,这回笑得长一点:“跟您通话挺愉快的。材料我明天让人送到您学校,收件人写谁?”
“写小鹿,我的学生。备注栏写‘论文资料’。”
挂了电话,江屿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把新到的这几块碎片挨个摆进架构图:姓林的一天医师档案、十年前的邮箱、定时程序、“孩子,慢慢来”。摆到最后,他在图上那个大问号的旁边,添了一行字:
问:写配方的人,和接电话的人,是一个人吗?
写完,窗外传来很轻的沙沙声。他起身推开一条窗缝,海城的雪又下起来了,不密,一片一片落得很慢,楼下街上一个晚归的人正低头走,脚印在薄雪上排成一串,走出一段,又被新雪慢慢盖上。江屿看了几秒,把窗关严,回桌前把手机关机,取出电话卡,换上了备用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