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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你在找我?

记忆深渊 草上飞 2919字 2026-09-24 20:26:10

程蔓送来的材料,第二天上午就到了小鹿手里,牛皮纸包装,备注栏写着“论文资料”。

材料摊开在会议室,最要紧的是那份十年前海城医疗机构的住院医师名录复印件。老陈看完,当天下午就带人去了市三院档案科。档案科长老钱,五十三岁,在三院的档案室里泡了三十年,人送外号“钱柜”,什么纸放哪儿,他闭着眼能摸出来。

“查‘同一天入职离职’的?”老钱推了推老花镜,“这个怪,我干这行三十年,头一回听说有人专查这个。你们稍等。”

他在档案室里翻了一个多小时,抱出来三份发黄的档案,往桌上一放:“整个系统里,符合你们说的特征的,我就找出来这三份。”

老陈伸手去拿,江屿先一步按住了最上面那份,翻开。

姓名栏:待核。

他愣了一下,翻第二份。姓名栏:待核。第三份,一样。三份档案,入职日期和离职日期都是同一天,日期各不相同,分布在十年前三月到七月之间,全部落在康宁收购前后。可姓名栏,三份全写着“待核”,照片栏,全是空白,只有四角残留的相纸被撕掉的毛边。

“‘待核’是什么意思?”老陈问。

“就是没核实。”老钱说,“当年这些档案转过来的时候,名字那一栏就是这个状态。我们存档有个规矩,信息不全的,标注‘待核’先归档,等补齐。这三份,一放十年,没人来补。”

“照片呢?撕掉了?”

“不是我们撕的。”老钱把档案转过来,指着毛边给老陈看,“你们看这个撕口,是从外往里撕的,不像我们销毁,我们销毁要登记,要打孔。这个是有人直接揭走的。”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警官,我跟你们说句实话,这种档案我三十年见得多了,手续上查不出问题,可一股子不对劲。哪有医师档案就三页的?哪有人上班一天就走的?这三份东西摆在这儿,就是三个……坑。人本来应该站在这坑里,可人被抽走了,坑留下了。”

三个坑。三份没有名字、没有脸的档案。江屿把三份档案的入职日期抄了下来,日期和海棠档案里最早几个死者的死亡时间,前后衔接得上。抽走档案的人手法很熟,姓林的那份在疗养院那边,这三份留在医疗系统,同一个人当年在好几家单位里同时“上过班”,又同时消失得干干净净。

“老钱,这三份档案,这十年里,有人来调阅过吗?”

老钱翻登记簿,翻到其中一页,手指点着:“去年。去年十一月,有一回内部数字化扫描,扫过。经手的是外包公司。”

“康宁。”老陈说。

老钱没接话,只是把登记簿往他们面前推了推,那行外包公司的名字,清清楚楚。

——

三案的阶段性收尾,是在接下来一周里陆续完成的。

周敏、钱斌两案,侦查结论正式并入故意杀人案:两名死者生前均被人为植入虚假记忆,恐惧与罪感被定向诱发,最终导致自杀行为。梁雨的证言、吴昊的记忆重构记录、二毛等下线的供述、康宁的股权链条,证据链一环一环咬上。虽然首脑未落网,但专案组内部第一次有人把这个系列案叫出了名字,种忆案。定名那天,老陈在案情板的最顶上,用红笔写了这三个字。

吴昊的状态一天比一天稳。深度重构之后第十天,他主动找到老陈,提出愿意以公开证人的身份配合警方,“我要让那些还在被‘调理’的人看看,我走出来了。”老陈拦了他两次,说案子没到那一步,人证先保护。吴昊第三次来的时候,带了一份手写的陈述,六页纸,从头到尾把这几年怎么陷进去的写得清清楚楚,最后一行写的是:“以前我总觉得没人管我的死活。现在有人管。就冲这个,我也得站出来。”

老陈拿着那六页纸看了半天,最后收进了卷宗,跟吴昊说:“等程序走到那天,第一个通知你。”

梁雨回了学校。小鹿隔三差五去她宿舍坐一会儿,也不谈案子,就是带点吃的,陪她聊天。有一回梁雨忽然问:“师姐,江教授是不是也这样陪着别人熬过来的?”小鹿说是。梁雨低着头捏了很久衣角,说:“那他熬的时候,谁陪着他?”小鹿没答上来,回办公室的路上一直在想这句话。

程蔓的报道,是周五见报的,标题占了半个版面:《谁在往海城人的脑子里种东西》。

见报当天上午十点,报社的热线就打爆了。接线员登记到下午三点,登记满了一整本:十几个家庭打来电话,说自家亲人“死前也说过奇怪的话”,说自己“想起来了没做过的事”,说家里老人被“心”字头的店骗去做调理。还有三个电话,是发现自己正在做“调理”的人打来的,声音压得很低,问“我现在停了,会不会出事”。

这些线索当天全部转到专案组。老陈安排了两个人专职登记、初核。傍晚,第一版汇总名单送到了江屿桌上:新登记的疑似关联线索,二十三条。

江屿一条一条看下去。看到第十七条的时候停了很久。那一条是一个女人打来的,说她丈夫五年前上吊死了,死前一个月总念叨一句话,“有个大夫帮我记起来了”。五年前,正是“停产”那五年里。江屿在笔记本上把这一条圈出来,旁边写:停产期并非零死亡,是我们没找到坟。

“老师。”小鹿站在旁边,看着那串名单,“这仗,是不是才刚打完第一回合?”

“第一回合。”江屿把名单合上,“对手还没下场。我们打的是他的下线、他的壳、他的程序。他本人,到目前为止只留下过一句话。”

“孩子,慢慢来。”小鹿轻声接上。

“对。”江屿说,“他倒是真不急。”

收尾那晚,办公室只剩江屿一个人。

他把这一卷的卷宗按顺序理齐:周敏、钱斌、吴昊、梁雨、许桐,二十三条新线索,三份“待核”档案,一张待修复的合影。理到最后,抽屉里还剩一样东西没归进去。

哥哥的笔记本。

他拉开抽屉,把本子拿出来,放在桌上。手指压在磨白的封皮上,压了很久。十天前,他给未来的自己写过一张纸条,说这本子要留到“快忘了自己”的那一天再打开,就不算赌了。

今晚不知道为什么,纸条上的话不管用了。也许是一天里见了太多“被拿走的记忆”,也许是程蔓那句“我父亲想起了一些不该想起的事”,也许只是今天,把三案收完的这个夜晚,他觉得该有个了结。他这半年替四个人把假记忆剥下来,把真记忆还回去。可他自己的记忆里那片刀裁一样的空白,十年来他连揭都没敢揭一下。

他翻开了第一页。

扉页上是哥哥的字。工整,笔画收得规矩,还是老样子,江屿闭着眼都能描出这个字迹的形状。

“江屿吾弟,见字如面。

哥查的东西,比你想象的深。若有一天你翻开这本本子,说明你已走到那扇门前,推门之前,先记住一句话:

记忆是河,人是河上的船。船翻了,河还在。”

江屿的眼眶热起来。十年了,这句“见字如面”,像是隔着十年的雪,从门槛底下那块擦鞋垫上,一直递到他今天晚上这张桌子上。他捏着扉页的页脚,稳了几秒呼吸,指腹往下一页翻:

翻到一半,他的手停住了。

第二页不应该是这样。第二页应该是空白——他十年前刚拿到这本子的时候,捏着它掂过分量,捏过每一页的厚度,他记得那本子里后面是密的、前面是空的,第二页绝对是白的。

可现在,第二页上有一行字。

一行陌生的字迹,横在页面上方正中,墨色很深,笔锋冷峭,起笔收笔都带着钩,和江岚那手温润的字,全然是两个人。墨迹很新。不是十年前的旧墨,那种沉进纸纤维里的旧色没有,这一行的墨还浮在纸面上,新得像刚写完没多久。

那行字写的是:

“江教授,你在找我?

你终于翻开这本本子了。十年前,你哥哥也翻到了这一页。他看完了。然后,他‘忘了’。

你呢?”

江屿握着笔记本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强迫自己不动。先是听,办公室里只有挂钟走秒的声音,门是锁的,窗是关严的。他这半年天天教别人分辨记忆的真假,此刻他调动全部的专业本能审视眼前这行字:纸是旧纸,页脚有十年前同一批的水渍痕;墨是新墨;字迹的运笔习惯和他见过的所有样本,江岚的、郑岚报告上那两种字迹的、二毛签字的——都对不上。

不是他哥哥写的。不是十年前写的。

写这行字的人,知道这本子在哪里,知道他今天晚上会翻开它,知道江岚当年翻到过这一页,还知道江岚“忘了”。

“忘了”。那个加了引号的“忘了”。不是忘了内容,是被拿走了。

江屿坐在灯下,很久很久没有动。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走。他把第二页凑到台灯底下又看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过,想从笔画的间隙里抠出更多东西——落款没有,日期没有,连一个多余的标点都没有。这个人写字,跟他说话一样,一个字都不多给。

然后他做了一件这半年来一直在做的事:取证。他拿出手机,把这行字拍了下来,正光一张,侧光一张,量了字的高度和间距,记在纸上。做完这些,他把笔记本放平在桌面正中,退后一步,站着看它。

十年前,江岚翻到这一页,看完了,然后他死了,他弟弟记忆里被裁走一段。

十年后,这行字换成了对他的问候。

“你在找我?”

江屿对着那行字,在空办公室里,很轻地说了一句:“是。我在找你。”

窗外,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落得无声无息。他伸手去关台灯,指尖在开关上停了停,又缩了回来——灯留着。今晚这本摊开的笔记本,他要让它在灯光底下,明明白白地躺到天亮。

作者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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