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四海死在他自己的建材仓库里。
报案的是仓库管理员,初冬的清晨,开门理货,在两排货架之间发现的尸体。赵四海,四十九岁,四海建材的老板,胸口七刀,凶器就插在伤口上没拔,一把仓库里常见的裁纸刀。刀柄上,一枚清晰的血指纹。法医的比对结果中午出来,指纹属于赵四海的司机,韩斌。
监控也对上了。前一天晚上九点零三分,一个人影从仓库侧门进去,穿深色夹克,走路平稳;十点十一分出来,两手血污,出门前在监控底下站了两秒,抬头看了一眼摄像头。侧脸、体型、步态,全是韩斌。
铁证齐了,老陈当天下午抓的人。韩斌四十岁,给赵四海开了十年车,是老板的心腹,公司在城东,仓库在城北,两头都熟。人到案的时候没有反抗,被按上手铐那一刻还在问“是不是搞错了”。
审讯是晚上开始的。
韩斌一坐进审讯室就开始喊,喊得嗓子劈了:“我杀赵总?我跟他十年了!我老爹住院的钱都是赵总垫的,他是我恩人!你们是不是疯了!”
审讯员把监控截图推过去。他甩开,不看。审讯员把录像在屏幕上放了一遍,九点零三分进,十点十一分出,进出的两张脸放慢了给他看。
放到一半,韩斌不喊了。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穿深色夹克的人,看了很久,喉咙动了动,没有出声。等录像放完,他又要求放一遍。第二遍放完,他开口了,声音跟刚才完全不是一个人:
“这、这不是我……不是……不对,这是我的脸。可我那天晚上不在这儿。”他猛地抬头,“我在公司!我在公司改报价单!赵总第二天要用,我改到十二点才走!小刘还在门口跟我打招呼,他问我怎么这么晚,我还给他看了一眼表!”
“小刘是谁?”
“值夜班的,公司保安室的小刘!你们去问!门禁有记录的,我们公司进门刷卡,我刷了卡的!十一点!”
江屿坐在单面镜后面,从审讯开始就没说过话。
他见过的杀人犯太多了。狡辩的有,装疯的有,喊冤喊到涕泪横流的也有。可韩斌这个样子,跟他见过的都不一样。他不是在辩解,他是茫然,一种真切的、连自己都吓着的茫然。他说“我在公司改报价单”的时候,细节是活的:报价单的版本号、改到第几稿、小刘的那句话、看表的动作,全是带着触感的记忆,不是编的故事。编故事的人给不出这种密度的细节,也给不出这种说到一半自己先愣住的表情。
一个满手是血从监控底下走过去、临走还抬头看摄像头的人,和一个在公司改报价单改到深夜的人。
江屿出了单面镜,给小鹿打了个电话:“去调韩斌公司的门禁记录,昨晚全天的,还有保安室的访客登记。要原件,别要口头的。”
门禁记录两个小时后送到。当晚二十三点零一分,韩斌的卡刷过公司大门,刷卡的间隔、时间,与他的供述吻合。保安小刘也问了,证言一致:十一点韩斌进门,两人说了几句话,韩斌抱怨了一句报价单改不完,还给他看了表。
同一夜,同一个人。十点十一分满手是血离开仓库,二十三点零一分刷开公司大门。
从仓库到公司,开车二十分钟。时间上,走得通。可走通的前提是,一个人捅了自己恩人七刀,然后二十分钟后平静地回公司加班,加班到十二点,第二天被捕时对杀人一无所知。
审讯又进行了两轮。第二轮里,江屿进去了一次,坐在审讯员旁边,问得很慢:“韩斌,你想想,从昨天下午开始,一件一件地想。你最后一次见赵总是什么时候?”
“昨天……中午。我送他去见一个客户,下午三点多送他回的家,他说晚上不去公司了。然后我回公司,五点多拿的报价单,一直在改。”
“中间呢?五点到十一点之间,你干了什么?”
韩斌闭着眼想,眉头拧成疙瘩:“改单子。中间……下楼吃了碗面,就在公司对面那条街。吃完回去接着改。然后……就是小刘,我跟小刘说了话,上楼,改完十二点,下楼开车回家。就这么些。没别的了。”
“下楼吃面,几点?”
“七点多吧。七点半?”
“吃完面回去,一直到十一点之间,你脑子里有什么?”
韩斌想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他答不上来。那几个小时里,他记得“在改单子”,可具体改了哪一版、喝了几次水、椅子挪没挪过,一片模糊,像一间屋子,家具还在,可屋子里的时间被人抽掉了。
“我想不起来。”他终于说了实话,声音发飘,“警官,我为什么想不起来?人一晚上怎么会……”
他没有把话说完。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韩斌两只手铐在一起,慢慢地攥紧,又松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忽然问了一句:“我手上有血吗?那天晚上,我回家洗手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
深夜的会议室里,两段记录并排摊在桌上。左边一沓是仓库监控的截图,右边一沓是门禁记录和保安证言。老陈抽着烟,一根接一根,屋里烟雾缭绕。
“我干三十一年刑警。”他把烟摁灭在缸子里,“我审过在尸体边上睡着的,审过杀完人接着打麻将的,审过第二天照常买菜的。没有一个人,是真不记得的。都是装的。装出来的不记得,破绽在细节,问三遍,细节就飘。他这个不飘。他的加班是真的,他的茫然也是真的。可他杀人的录像,也是真的。”
江屿把两张纸推到一起,慢慢开口:“陈队,这人不是凶手装的。他的记忆,被人换过了。”
老陈扭头看他。
“种忆案里,我们查的是往人脑子里‘种’东西——在裂缝里插一根假的藤,让它跟真的长在一起。韩斌这个不一样。”江屿用笔在两张纸上各画了一个圈,“他的杀人记忆,不是被抹掉的,是被换掉的。就像一卷录像带,有人把他那天晚上七点半到十点之间的一整段,剪下来,换上了另一段,一段改报价单的、有细节有触感的‘加班记忆’。然后他把真带子里的两个小时,走完了,走出来,血也洗干净了,回公司,用换好的记忆,接着活。”
“那他出来的时候满手是血,监控都拍着他了,他不怕?”
“他不怕。”江屿说,“因为他不知道。从他走出那间地下室或者说不管哪里算起,在他的世界里,那两个小时不存在。他抬头看摄像头那两秒,我反复看了,那不是挑衅,也不是习惯。那是他最后一次以‘他自己’的身份看这个世界。之后,看摄像头的那个人就不在了。”
老陈半晌没说话。他盯着桌上那两张纸看了很久,后背的椅子上像压了东西。他伸手把仓库监控的截图又拉到跟前,看那张脸,进门时面无表情的脸,和审讯室里喊冤喊到嗓子劈的那张脸,来回看。
“江教授。”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截,“上一案,他们往人脑子里种东西。这一案,是有人拿着橡皮,把人脑子里的东西擦了,又写。种,好歹是往空里种。这个是,”他停住,找了半天词,“这个是把人掏开,换芯子。”
“对。”江屿说,“所以我更确定两件事。第一,赵四海不是随机死的。能把韩斌掏开换芯子的人,不会随手挑一个司机。韩斌能自由出入赵四海的家、公司、仓库,是十年心腹,这个‘壳’,是被人挑中的。要问的问题不是韩斌为什么杀,是赵四海挡了谁的路,或者,知道了什么。”
“第二呢?”
“第二。”江屿把两份材料摞在一起,敲了敲,“‘林’说过一句话,‘孩子,慢慢来’。这个人在吴昊记忆里种东西,精细得像绣花,但他从头到尾没露过脸,只留一个背影。可韩斌这一案不一样。覆盖一整段记忆、再造一段带细节的假记忆,工程量比种忆大得多,一个人干不完。这说明,他们的‘工艺’升级了,或者,城里不止一个会这门手艺的人了。我们在追的那条线,比我们以为的宽。”
老陈把烟缸往桌上一放,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落在审讯楼的院子里,落在一辆辆警车的顶上,无声无息。
“还有第三件事你没说。”他背对着江屿,“那本笔记本上那行字,写的是‘你在找我’。写的第二天,海城就死了第一个‘被换芯’的人。这叫什么?这叫下战书。他在告诉你,他不但知道你翻了本子,他还先动了手。”
江屿没有接话。他把韩斌的案卷拿过来,翻开第一页,把“作案人:韩斌”那一行看了很久,然后在旁边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
“真凶:在韩斌记忆里加班的那个人。”
写完,他合上卷宗,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凌晨一点四十。他把卷宗夹在腋下,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被老陈叫住。
“去哪儿?”
“回办公室。”江屿说,“韩斌这两段记忆接缝的位置,我要连夜再算一遍。能做出这种‘换芯’的人,接缝上一定留了缝。他骗得过测谎,骗得过韩斌自己,但我明天再审他一次,我坐在他对面,什么都不带,就找那道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