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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铁证与无辜

记忆深渊 草上飞 2901字 2026-09-24 20:26:10

第二天上午九点,江屿进审讯室再审韩斌。这一次他带的东西很少:一支笔,一个记录本,没有卷宗。

韩斌一夜没睡。他坐在椅子上,眼睛肿着,见江屿进来,第一句话还是那句:“警官,你们查了吗?小刘,门禁,都查了吗?”

“查了。都是真的。”江屿坐下,“门禁记录在,小刘的证言在。你那晚十一点确实回了公司。”

“那就对了!那就说明我,”

“也查了仓库。”江屿不紧不慢地说,“监控也是真的。指纹也是真的。你那晚十点,确实在仓库。”

韩斌的嘴张着,合不上。过了好半天,他哑着嗓子冒出一句:“这不可能。这两件事……不能都是真的。”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江屿翻开本子,“所以今天换个法子。今天不审你。你配合我做个检查,就当体检。把那天晚上,从下班开始,一件一件讲给我听。慢点讲,越细越好。别想对不对,脑子里冒出来什么,就说什么。”

韩斌愣了一下,配合了。他从下午三点送赵四海回家讲起,讲到回公司、五点多拿报价单、七点半下楼吃面,那碗面是牛肉面,加了个蛋,面馆老板娘还问他怎么天天来。吃完回去接着改单子,改到九点多,下楼去便利店买了罐咖啡,冰的,站在店门口喝完才上楼。然后是十一点进门、跟小刘打招呼、十二点改完、开车回家、回家洗了手洗了脸、躺下。

整段叙述流畅、饱满,有气味有声音有温度。讲到冰咖啡的时候,他甚至下意识地咂了一下嘴。

测谎是中午做的。技术员全程监看,图谱打出来,平的。所有与“加班”相关的问题,生理反应全部正常;问到“你杀没杀赵四海”,也是平的,不是压出来的平,是真的平。

技术员出来跟老陈汇报:“陈队,我做了十四年,这个图谱,是我见过最干净的‘无辜’。要么他没干,要么……”他摇头,“要么干这行的人,我理解不了。”

下午,江屿在引导室里见了韩斌。没有审讯桌,两把椅子对放着,中间一张小茶几。

“韩斌,我信你的加班是真的。”江屿开门见山,“我也信你说的每一句话,你自己都信。可问题就出在这儿,你那天晚上的记忆,太顺了。你注意到没有?你讲那碗面,讲冰咖啡,讲得又慢又全,中间没有一个卡壳。可让你讲九点到十一点之间改了什么,你就空。人真实的记忆不是这样的。真实的一晚上,是这边密、那边稀,是有轻有重的。你那一晚,重的部分全都长在‘不重要的地方’——面、咖啡、小刘。真正该重的地方,全是空的。这种均匀,不是活出来的,是做出来的。”

韩斌呆呆地听着,听到最后一句,两只铐着的手开始抖:“做出来的?你的意思是……有人……有人往我脑子里……”

“我不确定。所以要查。”江屿说,“接下来我做一个小测试。你闭上眼,跟着我的话走。就当想象。”

韩斌闭了眼。

“你现在在公司的工位上。晚上,办公室没人,就你一个。你的手放在键盘上。感觉到了吗?”

“……嗯。键盘是凉的,空调关了,屋里比白天冷。”

“好。现在,你的右手,离开了键盘。你的右手握着一件东西。那件东西,有点沉,比鼠标沉。你握着它。它是什么手感?”

引导室里静了三秒。

韩斌的呼吸变了。先是快了两拍,然后猛地屏住。他闭着眼,右手在膝盖上慢慢蜷起来,五指一根一根收拢,攥成一个握东西的形状,手腕僵着。他的额头开始冒汗,一颗一颗地往下走。

“凉。”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是……凉的。硬的。有个……有个棱硌手心……”

“你握紧它。”江屿的声音放得更低,“握紧的时候,你的手臂是什么感觉?”

韩斌的整条右臂开始抖。他猛地睁开眼,从椅子上弹起来半截,又被铐链拽坐回去,满脸的汗,胸口剧烈地起伏:“刀!我摸到一把刀!凉的,我攥着它,我手上有——”他低头看自己那只还在攥着的右手,像看一只不认识的手,“我手上有什么东西,黏的……警官,我手上那是什么?!”

小鹿在记录本上的笔停了。江屿伸手,按住韩斌抖个不停的手背,等了十几秒,等他的呼吸慢慢落下来,才开口:“韩斌,听我说。你先松开手。五指,一根一根,松开。”

韩斌照做了。手指松开的时候,整只手还在颤。

“刚才那个,不是想象。”江屿说,“是你的身体在记得。你的脑子忘了那天晚上,可你的手没有忘。肌肉比脑子诚实。今天先到这儿。你回去,别反复去想那把刀,想不起来,是正常的,也是暂时的。”

韩斌被带出去的时候,一路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

傍晚,老陈把韩斌的社会关系材料全部抱来了:手机通话记录、消费流水、就诊记录、出行记录,摊了半桌子。

“我自己先过了一两遍。”老陈说,“跟上一个案子完全两路。周敏、钱斌、吴昊,都跟‘心’字头的店有接触,韩斌这些,什么都没有。没有养生馆,没有调理店,没有心理咨询,连足疗都没有。这个人十年两点一线,公司和赵家,手机通讯录干净得像新办的卡。他要是被人做过手脚,那手法不是通过门店进的。”

“不用通过门店。”江屿翻着流水,“种忆案那一套,门店是给普通人准备的筛子。韩斌这种‘壳’,值得单独操作。直接从他生活的哪个口子进去就行,查他这三个月所有的大额往来。”

“大额的只有一笔。”老陈抽出一张流水单,推过来,“三个月前,两百万。转账,收款人叫方平,备注‘咨询费’。”

“两百万。”江屿盯着那个数字,“一个司机,年薪十来万,哪来的两百万?”

“钱不是他的。是过路。”老陈又抽出一页,“我把赵四海公司那边的账也调了。三个月前,赵四海给韩斌打过一笔两百零五万,名义是‘借款’。钱进了韩斌的户头,隔了一天,韩斌转出两百万给方平,剩下的五万留在了账上没动。”

“老板给钱,司机转账,收款人查无此人。”江屿把流水单翻过来看了看,“方平这个人呢?”

“查了。身份是查无此人,收款账户是离岸的,注册资料跟康宁那条线的五层壳是同一路手艺。”老陈顿了顿,“但有个东西你看一下,转账日期。韩斌给方平打钱那天,是赵四海第一次报警的后一天。报的什么案呢,仓库丢货。说丢了一批‘建材样品’,报了个模糊的品名,警方去人看了现场,仓库侧门被撬,登记了一下,没下文。”

江屿把两份材料并排摆开,拿笔在纸上点了四个点:丢货、报案、次日转账两百万、三个月后韩斌“覆盖记忆”杀人。

“赵四海丢货,第二天通过韩斌的户头给‘方平’打两百万,这笔钱是什么性质?”江屿的笔尖在四个点之间连线,“咨询费。咨询什么?一个丢了货的建材老板,会咨询谁?两百万,咨询的分量,要么是买消息,货在哪儿、谁拿的,要么是买服务,把货或者把人‘处理’掉。”

“然后三个月后,他的司机把他杀了。”老陈接上,“而司机本人毫不知情。”

“对。也就是说,不管赵四海当时想干什么,最后的结果是,他咨询的那个‘方平’,反过来把他做了。用的刀,是他自己递过去的人。”江屿在“方平”两个字上圈了个圈,“而且做得比种忆案更干净。种忆案要开店、要引流、要多次调理。这一案,一笔钱、一次覆盖,全程没露一次面。这是什么?这是接单干活。这一案的性质变了,陈队,种忆案是他们自己立项的‘工程’,赵四海这一案,是他们做的一单‘生意’。”

“生意……”老陈把这个字嚼了半天,“那赵四海丢的那批货,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报案记录上品名模糊,我让人重新去仓库看了,出事那批货架早重新码过了。”

“去问一个人。”江屿说,“赵四海家里。他老婆,或者公司的老会计。丢货之后这三个月,赵四海在找什么、在怕什么,家里人一定看得出变化。两百万砸出去的老板,不会一声不吭。”

——

当天晚上八点,引导室里的灯调暗了。

这次是正式动手。节拍器摆在茶几上,小鹿坐在侧面,记录本翻到新的一页。韩斌坐在中间那把椅子上,是用了一天时间评估过他状态之后,征得本人签字同意才带的。他此刻很平静,平静得近乎认命:“江教授,能挖出来就挖。挖出来是杀人,我就认。总比现在这样,人在我这儿,我到不了,强。”

江屿最后检查了一遍仪器,然后对小鹿说:“说好了。这可能是我们第一次正面撕开‘覆盖术’,记录好每一个细节,他进入的深度、停顿的位置、身体的反应、说出的每一个词。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别打断我。哪怕他喊出来什么,哪怕他哭,都记着,别出声。”

小鹿点头,把笔握紧了。

“还有一条。”江屿看着她,“如果中途我抬手,你就立刻按停节拍器,同时叫外面的老陈进来。备用方案你背熟了?”

“背熟了。”

江屿坐到韩斌对面,把节拍器上弦。

哒、哒、哒。

“韩斌,看我。”他说,“我们从那罐冰咖啡开始。你站在便利店门口,罐子在你手里。咖啡很凉。你喝完最后一口,把罐子捏扁了,扔进门口的垃圾桶。然后你转身上楼。现在,你上楼。楼梯一级一级。走到二楼半的时候,我数到三,你会推开一扇门。那扇门后面,是你那天晚上九点到十一点之间的地方。一——”

韩斌闭着眼,喉结滚了一下。

“二,”

他的右手在膝盖上,慢慢又攥成了那个握东西的形状。

“三。”

引导室里静了两秒,韩斌的呼吸陡然深了一层,像整个人往水里沉了半截。他的嘴唇动了动,先出来的不是话,是一个很轻的、带着困惑的声音:

“这里……不是公司。”

小鹿的笔尖落在本子上,没有出声。江屿把节拍器的弦又紧了一格。

“你在哪儿?慢慢说。看到什么,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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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上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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