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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被换成加班的记忆

记忆深渊 草上飞 2926字 2026-09-24 20:26:10

节拍器响到第七分钟的时候,韩斌沉下去了。

他的呼吸变得又长又匀,眉心松开,整个人陷在椅子里,像睡着了一半。江屿没有急着问,先稳了两分钟,等他沉到不能再沉,才开口,声音贴着节拍器的节奏走。

“韩斌,你现在在公司。晚上,办公室就你一个人。你面前是报价单,第五稿。屏幕的光照在你脸上。”

“……嗯。”韩斌的声音是梦呓一样的,“改完了……保存。文件名是‘0305版’。”

“好。现在,我换个事问你。”江屿的语速慢了下来,“你摸摸你的桌子。桌子是什么感觉?”

“……凉的。玻璃的。”

“敲一敲。你敲一敲桌面。”

韩斌闭着眼,手在空中虚虚地敲了两下。

“敲下去,是什么声音?”

韩斌的眉头动了一下,又敲了两下,这次慢了。“……空……空响。”他自己也愣了一下,梦呓里的声音打了个磕巴,“不对。玻璃桌面……不该是空响。我公司那桌子是实木的,敲着是闷的。这个……底下是空的。”

“对。”江屿说,“现在你知道了。这张桌子,是一层纸。看着像真的,敲下去是空心的。我们今天不去看这张桌子。我们去听墙后面有什么。你站到墙后面去。三,二——一。”

韩斌的呼吸陡然变了。

先是快了三拍,接着猛地一乱。他的头在椅背上歪了一下,两只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悬在半空,手指抓着什么抓不住的东西。“味……味……”他连着说了两个“味”字,第三个字才出来,“血。好重的血味。铁腥的……糊在……糊在鼻子上。”

小鹿的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走,眼睛在韩斌和江屿之间来回。江屿的手抬起来虚按了一下,提醒她:稳住,继续。

“血味在哪儿?”

“……到处。空气里全是。还有……我手上。”韩斌的声音开始发颤,“我手上为什么有……”

“别看手。先看墙。”江屿的声音压得又低又稳,“加班那层纸,现在一片一片地往下掉。报价单在掉色。咖啡罐在掉色。小刘的脸也在掉色。它们掉了,露出后面的东西。你看见了什么?”

韩斌闭着的眼皮底下,眼珠在快速地转。他的呼吸一层比一层深,额头上重新冒出汗来,一颗接一颗。过了十几秒,他的嘴动了:

“……仓库。”

两个字出来,他的全身抖了一下。

“什么样的仓库?”

“……暗。就一排……一排的灯亮着。货架。高高的。地上……”他咽了一口,喉结艰难地滚动,“地上有个人。”

“谁?”

“赵……赵总。”韩斌的声音哑下去,“他背对着我。蹲着。在……在数钱。一摞一摞的现金,他在点。”

“你在哪儿?”

“我站在……侧门这儿。我刚进来。门在我背后,还……还没关严。”

“你手里有什么?”

韩斌悬在半空的那只右手,猛地攥拢了。

“刀。”他说,“裁纸刀。仓库……仓库架上随手就能抽的那种。凉的。我已经……我已经握着它了。”

“你什么时候拿的刀?”

韩斌的眉头狠狠拧起来,头微微地摇:“不知道……不知道。我从进门就……手里就……好像有人把刀……先放进了我的手里。不对,是我自己……我自己拿的?我为什么拿刀?我要……我要干什么?我想不起来我要干什么,可刀就在手里,我自己在往前走——”

“别停。”江屿说,“你往前走了。看着他。接下来发生了什么,让它自己流过来,别拦它。”

画面在这个接缝上断了一下,像卡住的带子。韩斌的呼吸悬了几秒。然后,那段被压扁的记忆,从断口处涌了出来。

“他听见了……他听见我的脚步,回头了。”韩斌的语速忽然快起来,快得像在追什么,“他站起来,骂我。他说‘你怎么来了’。我说……我说赵总,你叫我来拿货的。他说他没叫过我,让我滚。我掏出手机给他看,我说是你发的短信,九点,仓库,拿样品。他看了一眼,脸就变了。他说……他说这条短信我没发过。他说‘谁拿我手机发的’,他去摸他自己的口袋,一边摸一边骂,骂‘吃里扒外’‘连你也……’他抬手扇了我一耳光——”

韩斌的头猛地偏了一下,像那一耳光此刻正落在他脸上。他的呼吸彻底乱了,眼泪从闭着的眼里挤出来,顺着脸往下滚。

“血……我血往上冲。脑子里……脑子里‘嗡’的一声。就那一声之后……那声之后的事,我自己是空的。我是看着的。我从上面……从很高的地方,看着一个人握着刀捅过去。一刀。他倒下去。两刀。他抓我的裤腿。三刀……四……”

他的声音在这里碎了,剩下的数字没有念出来,只剩下抖。他的右手攥着,攥得指节发白,一遍一遍地做着同一个下压的动作,幅度很小,很机械,一共做了七次。

小鹿的笔停了。她的手按在记录本上,指头是白的。她抬头看江屿,江屿朝她点了一下头:记下来,每一遍都记下来。

“……我看见血从架子上……滴下来。滴在地上,嗒、嗒的。”韩斌哭着说,“我看了很久。我想松手,手不松。我想喊,喊不出来。整个人……整个人像被塞进了后座,方向盘上坐着的不是我。等那阵‘嗡’过去了,我发现自己站在监控底下,抬头看着它。我不明白我为什么看着它。然后……然后天就换了。”

“天换了?”

“眼前的仓库……‘唰’地就没了。像……像有人把整个布景抽走了。一下就换成了公司,我的工位,屏幕上第五稿,光标在闪。我以为……我一直以为我就是从那儿开始的。中间那一段……中间那段被人裁走了,拿别的东西补上了,补得……补得严丝合缝。”

江屿让他在这段上停了很久,把每一个细节都过实:进门的时间、那条伪造的短信、赵四海摸口袋的动作、脑子里那声“嗡”。过实之后,才开始收尾,一段一段地把他往水面上引。引导结束,节拍器停了,韩斌睁开眼。

他的眼神跟进去之前,完全是两个人。

他先看了看自己的右手,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江屿,嘴唇抖着,半天,问出来的是白天那个问题:“我……我真杀了他?”

“你杀了。”江屿说,“七个创口,是七刀。”

韩斌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他弯下腰,把头埋进铐着的双手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不像一个四十岁的人。哭了很久,他从手臂间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和汗:“江教授……我下手的时候,我是空的。我看着的。我喊不出来。那不是我……可那又是我。这算什么?这算我杀的吗?”

“法律上怎么算,法院会判。”江屿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事实。事实是,杀他之前,有人先换了你的脑子。有人用赵四海的手机给你发了条短信,把你引到仓库;有人在你动手之前,把‘我要杀他’的念头整个拿走了,把‘我在加班’的记忆贴了上去。你到了现场,你不知道自己来干什么;你握了刀,你不知道刀为什么在你手里;你捅下去的时候,你不在你自己的身体里。等他们把这一切干完,你回公司,用换好的记忆接着活,第二天替一个你不记得的人,顶下全部的罪。”

韩斌呆呆地听完,忽然又想起什么,猛地抬头:“短信……那条短信!赵总没发过的短信!你们去查!查赵总那晚的手机,”

“会查。”江屿说,“还有一件事,你在监控底下抬头看它,那两秒。你为什么看它,你想起来了吗?”

韩斌闭上眼,很努力地想,摇头:“想不起来。就像……站在那儿,等什么东西……完成。等完了,我就走了。”

——

还原成功的当晚,记录、录音、影像全部归档。技术组连夜调了赵四海的手机话单,结果凌晨两点送到:案发当晚二十点四十七分,赵四海的手机确实向外发出过一条短信,收件人是韩斌,内容就是“九点到北仓,取样品,别声张”。而赵四海本人,当晚八点一刻就到家了,进家门后没再出过门,八点四十七分他正在自家客厅陪着老婆看电视,他老婆记得那个时间,因为那个时段有她追的剧。

手机在赵四海身上,人不在仓库。短信是远程植入的,或者,是有人用技术手段盗用了号码。

江屿走出引导室的时候,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右耳里有很细的耳鸣。他扶着走廊的墙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老陈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等他,烟掐了,手里捏着没点的。

“成了?”

“成了。全部流回来了。”江屿缓了两口气,“记录你看完就明白。陈队,覆盖术比种入术难对付十倍。种入是往新土里撒种,土里本来没东西,拔起来就行。覆盖是连根刨了真记忆,再回填假的,回填的土还是从这个人自己身上挖的,加班、面、咖啡,全是真料,只是时间对不上。所以测谎测不出来,他自己都信。撕的时候必须贴着接缝走,走偏一寸,就把人家真记忆连带刨坏。”

“这手艺,是个人干的?”

“不是。”江屿说,“更要紧的是时间。韩斌的叙述里有两个节点。第一个,他进门之前,刀就已经在他手里了,他说‘像有人先把刀放进了我的手里’,从接到短信到进仓库,中间四十分钟,他脑子里是空的,那一段是先做掉的。第二个,他捅完人,站在监控底下那两秒,是在‘等什么东西完成’——覆盖是在那之后一瞬间做完的。你算算这个节奏:杀人前四十分钟抹空,杀完人几十秒内换芯。这套手术,需要有人全程盯着现场,掐着秒操作。也就是说,”

“当时有人就在仓库。”老陈接得很慢,每个字都在下坠,“离他不到百步。”

“不到百步。”江屿说,“而且那个人算准了韩斌抬头看监控的那两秒,要把最后的‘封口’做在那一瞬间。陈队,敢在杀人现场旁边同步做记忆手术的人,不会只有一个。一个动手,一个盯着韩斌,一个掐时间。这一案背后,是一个班组。”

老陈把手里的烟别回耳朵上,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这案子现在是三案并做了。种忆的、覆盖的、还有个不到百步的班组。江教授,卷宗上那个名字,我明天想改一下。”

“改成什么?”

“‘种忆案’后头,加两个字。”老陈说,“‘记忆工程’。就用那本子封皮上那四个字。他们自己起的名,我给他们立案用。”

作者感言

草上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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