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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两百万的“咨询费”

记忆深渊 草上飞 3027字 2026-09-24 20:26:10

韩斌还原记忆之后的第三天,情绪才缓到能继续谈话的程度。

这三天里他几乎不吃东西。看守所的管教说,这人夜里不睡,就坐在铺上反复看自己的两只手,看一阵,用被单擦一阵。第三天上午,江屿再进谈话室的时候,他的眼睛是肿的,人却比前几天清醒,看见江屿进来,先开了口。

“江教授,我想起一件事。”他的声音哑得厉害,“跟赵总……跟那两百万有关系。”

“你说。”江屿坐下,摊开本子。

“三个月前,就是丢货之后没几天,赵总叫我出趟车。没走公司流程,就我们俩。去了城南一个地方,一个会所模样的院子,门口没有牌子,进去要刷卡。赵总让我在车里等,他自己进去,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箱子。黑色的手提箱,硬壳的,不大。”韩斌停了停,努力回忆,“回程的车上,他跟我说了一句,‘这事烂在肚子里’。我问什么事,他不说了。后来那天晚上,他就让我转了两百万,说是‘咨询费’,转给一个人,账户是财务小陈发到我手机上的。”

“箱子你见过打开的样子吗?”

“没有。就见过一回箱子开着条缝。”韩斌的眼睛眯起来,“赵总在办公室数……往里码东西。我路过看了一眼。像……像药瓶。一排一排的小瓶,玻璃的。瓶身上什么标签都没有,干干净净的。我当时想,这什么药,连个名字都不印。”

无标签的药瓶。吴昊案里,暗室桌上那一排编号药瓶,同一批东西,出现在了赵四海手里。江屿把这一条记下来,接着问下去,就问到了那两百万。

“钱我们查过了。账户、收款人‘方平’,都是空的。”江屿看着他,“韩斌,今天我想问的不是赵四海这笔,是你自己。你的账户,三年里转过四笔‘咨询费’。最早一笔,两年前,五十万。哪来的钱?”

韩斌的头一下子垂了下去。他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着,指节一根一根地发白。谈话室里安静了半分钟,他才重新抬头,嗓子像被砂纸磨过:“……我自己的事。”

“你的事,现在不是私事了。”江屿说,“你身上的记忆手术,跟你转出去的这些钱,是同一个来路。你不说,我们查不到那个来路,你就永远是‘铁证下的凶手’。说清楚,是你现在唯一能为自己做的事。”

韩斌闭了闭眼。再开口的时候,他讲得又慢又碎,一句一句往外挤。

“第一笔,五十万,两年前。我……我那会儿外面有人。两年。被我老婆差一点抓到,闹到要离婚。有个生意上的朋友跟我说,城里有地方能‘解决’这种事。不是摆平那种解决,是……是从根上解决。他给了我一个电话。我打过去,那头约了我,在城中心一栋写字楼,具体哪栋我现在说不上,是司机带着去的,进去要刷卡,里头装修得不像医院,倒像……像很高档的茶室。灯光是暗的,有香。接待我的人,管自己叫‘健康顾问’,戴着口罩。”

“他怎么跟你谈的?”

“他没谈价钱,先谈‘方案’。”韩斌苦了一下脸,“他说,先生,您这个情况,不用全部清,全部清会产生‘空洞’,家里人会看出来。建议做‘选择性清理’,把跟那个人有关的部分摘掉,前后的生活都留着。我听傻了,我问,摘掉?从哪儿摘?他说,从您自己这儿摘。我不懂。他也不多解释,就说,您回去考虑,考虑好了预约。我……我考虑了一个月,还是去了。做完出来,我坐进车里,看着方向盘,想了一路,想不起那个人长什么样了。名字还记得,事情轮廓还在,可里头全空了。像一间搬空的屋子。我老婆后来问过我一回,我答得清清楚楚,她信了。钱,我付的。”

“第二笔呢?”

“第二笔是……一年半前。酒驾。我撞了护栏,没撞到人,但我喝了酒,当时 scared 得要死,怕丢工作,怕赵总知道。我又打了那个电话。这次他们给我做的是……‘情景重置’。他们说,把出事的那一段换掉。做完之后,我记得的那一晚,是我把车稳稳开回了家。修车的钱我照付了,我自己都以为是我自己撞的护栏。直到你们把我抓进来,我顺着往回想,才咂摸出味儿来,我‘记得’的那一晚,太平顺了,顺得跟我改报价单那一晚一样。”

“第三笔。”

韩斌沉默了很久。这一回,他不是在挤,是在抖。

“第三笔……是笔钱。一笔回扣。供应商给的,三十多万。数目不小,来路不干净,我天天睡不着,总觉得要出事。我去找他们,想把这……把这桩事从心里拿掉。他们收了钱,跟我说了句话。”他抬起头,眼睛红着,“他们说,‘先生,您这个不是清理记忆,是清理不安。记忆留着,不安拿走,效果更好。’做完以后……果然。我记得收过钱,记得是谁给的,可我‘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那笔钱我后来还心安理得地花了一部分。”

他说完,整个人塌在椅子里,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江教授,我现在算是明白了。那地方不是替人解决事的地方。他们是在……一截一截地,把我这个人拆走。我前后送了三回钱,送进去的是我的酒驾、我的烂账、我的怕。到第四回,他们不用我送了,他们直接伸手进来,拿走了我杀人的那一段,还倒贴了一段加班给我。我以为我是他们的客人,”他扯了一下嘴角,“我是他们养了两年的一块地,想什么时候收,就什么时候收。”

——

从看守所回来,江屿带着小鹿直接去了银行。

支行经理吴姐,四十五岁,干柜台干了二十年,对大客户如数家珍。江屿亮了协查手续,她调出韩斌的账户档案。

“这位韩先生,我有点印象。”吴姐看着屏幕,“贵宾户,转账不多,但每次金额都大,备注习惯写‘咨询费’。我印象里还有一回,他来柜台办转账,填单子的时候手抖,填坏了两张。我问他先生您这咨询费是咨询什么,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没敢再问。”

江屿调出全部流水。四笔“咨询费”,时间跨度两年:第一笔五十万,第二笔三十八万,第三笔三十一万,第四笔两百万——经赵四海的手过路的那笔。前三笔的收款方各不相同,三个不同的个人账户,人名全查无实据,账户开在同一家小银行,开户资料齐得可疑,齐得像是照着模板填的。

“会所在城中心。”回程的车上,江屿让小鹿顺着韩斌两年来的消费记录和行车轨迹做交叉,“他每次‘预约’前后,会有规律的动作,停车、付费、咖啡。他记不清那栋楼,但他的卡记得。”

小鹿交叉了一下午,锁定了。城中心商圈,金鼎国际写字楼,三十七层。韩斌的消费记录里,前后有六次在金鼎国际地库停车的记录,每次停留两小时上下,时间都在工作日晚上。调写字楼的监控,三十七层是整租,租户登记是一家“健康管理有限公司”,注册时间三年前。整层楼的访客全走地下车库,乘专属电梯直达,前台在电梯厅,不设对外通道。

监控里更耐人寻味的是一个人。三年来,三十七层的员工换了几茬,可始终有一个身影雷打不动,每周一和周四晚上八点前后,从地库入口步行进入,乘电梯上三十七层,深夜十二点后离开,全程戴口罩、帽檐压得很低。三年,几百段监控里,这个人没有一次露过正脸,没有一次走正门,连电梯里都站在摄像头照不到的角落。地库的车辆系统里,查不到这个人名下任何一辆车。

“三年,风雨无阻,周一、周四。”小鹿把监控截图排在屏幕上,“老师,这人是谁?”

“不知道。”江屿盯着那张永远只有一个轮廓的身影,“但韩斌见过的人里,有一个‘健康顾问’,戴口罩。二毛的上线‘林’,从不露面。这栋楼里这一位,三年只走地库。三种‘不露面’,可能是三个人,也可能,是同一套纪律。”

——

当晚,案情板前。

江屿在板的下半部分,新起了一行字,把这半年拼起来的东西重新排了一遍:

上半行,是“心”字头壳店那条线:普通市民,建档、评估、种入、收割。他在这行末尾写:面向下,是实验。

下半行,是新摸到的这条线:金鼎国际三十七层,富人客户,付费、预约、清理、重置。他在这行末尾写:面向上,是生意。

两行的中间,他用红笔连了一道线,线上写了四个字:同一套手术。

“种入和覆盖,不是两种手艺。”他对围在板子前的专案组说,“是同一门手艺的两种卖法。对没钱的人,他们收的是‘数据’和‘效果’,种进去,看这个人会不会照着他们设计的样子崩溃,这是实验,是他们的产品测试。对有钱的人,他们收的是钱,把烂账、把怕、把不方便的记忆,摘下来卖成‘服务’。韩斌这样的人,两边都占了:他先是实验对象,后来又被开发成客户,最后被当成工具。而这两条腿,走的是同一副骨架,评估的手、做手术的手、抹账的手,一双手。”

“赵四海呢?”老陈问,“他丢的那批‘货’,无标签的药瓶,他花两百万买的‘咨询’,又是什么?”

“他要办的,可能不是给自己‘清理’。”江屿把黑色手提箱的照片贴在板上,“韩斌替他从城南那个会所取回的箱子,还有仓库里丢的那批‘货’。一个建材老板,一批无标签的药瓶,两百万的‘咨询’。陈队,我猜他买的是比‘清理’更贵的东西。而卖东西的人,发现他要买的东西,或者他买到手的东西,不能落到别人手里——所以连人带货,一起清了。仓库里丢的那批货,不是小偷偷的。是卖家收回了货,顺手收了买家。”

“那城南那个会所,”

“和金鼎三十七层,查!”老陈一拳砸在桌上,指关节都发了白,但因为牵连的关系,查也得按程序来。老陈深吸一口气,压下去,转身去打电话协调手续。

江屿站在案情板前,没有动。他看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又拿起笔,在板的下端,添了一小行小字:

“问:卖记忆手术的人,收了钱,还要收什么?”

笔放下的时候,小鹿在旁边轻声念出了那行字,念完抬头看他。江屿把韩斌笔录里的一句话,用磁扣钉在了那行小字底下。那是韩斌今天说的最后一句清醒的话:

“我以为我是他们的客人。我是他们养了两年的一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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