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斌的第二次完整回溯,安排在还原成功后的第五天。
这一次不进引导室,就在谈话室里进行,桌椅普通,灯也正常亮着。江屿的目的跟上一次不同。第一次是要把丢失的记忆找回来,这一次是要把找回来的记忆拆开,一截一截地查看构造。他需要韩斌清醒着,需要他一边回忆一边审视自己当时的状态。
“上一次,我们把画面找回来了。”江屿开场时把话说得很清楚,“今天不看画面,看感觉。你跟着我的问题回放一遍,每走到一个环节我停下来,你告诉我你当时是什么感觉。不用想,凭身体说。手是凉是热,心跳是快是慢,心里有没有什么东西在翻动。”
韩斌点了点头。这五天他几乎没睡过整觉,眼睛底下的青黑越来越深,人反倒沉静了下来,带着一种把账认下来了的人才有的坦然。他坐正了身子说:“江教授,您问吧。最坏的那段我都看过了,没有比那更坏的了。”
“那就从接到短信开始。手机响了,你看到那条‘九点到北仓取样品’。那一刻,你是什么感觉?”
“没有感觉。”韩斌答得很快,答完之后自己也愣住了,愣了好几秒才接着往下说,“真的没有。我看了短信,站起身,跟家里人说了句赵总叫我去取货,然后拿钥匙、出门,整个过程心里是平的。警官您想,大晚上的老板叫你去仓库,正常人多多少少会嘀咕一句吧,怎么挑这个点取货,取的又是什么货。我一句都没嘀咕。整个就像走一个定好的流程。”
“路上呢?从家到仓库有四十分钟。”
“也是平的。我记得路上的红绿灯,红灯就等,绿灯就走,我一点不着急,也一点都不觉得奇怪,连车上的电台我都没开。就这么开到了地方,停车,从侧门进去。”韩斌说到这里自己停了一下,用手指按着太阳穴,按了很久,“这一段我回放第三遍了。江教授,我越回放越害怕的,不是后面杀人的那段,就是这一段。一个人怎么可能一路上什么感觉都没有?”
“继续。你进了仓库,看见赵总蹲在地上数钱。”
“看见他,我还是平的。他回头骂我,抬手扇了我一个耳光。”韩斌的下颌绷了一下,接着说,“疼,那个疼我记得清清楚楚。可是火气上不来。我上次说过,脑子里响过一阵嗡的一声。那声响过去之后,人就不再是原来的我了。不是说我乱了或者疯了,恰恰相反,比平时还清楚。他数钱的动作、他站起来的姿势、他骂的每一个字、他抬手的样子,每一样我都看得明明白白,可我心里是空的。不气,不慌,不怕。”
他停下来找词,找了一会儿,找到了。
“像做梦。像梦见自己在杀鱼。”他说,“我小时候在老家帮我爸杀鱼,江教授,您懂那种感觉吗。按住,下刀,刮鳞,手上熟得很,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因为知道是在梦里,不是真事。我捅他的时候,就是那种感觉。我看着血,心里冒出来的念头根本不是出人命了,而是,”他的喉咙卡了一下才把话说完,“而是在记数。一刀,两刀。我在数。数到七,手就自己停了。不是我要停的,是数完了,它停的。”
“握刀的时候,手是什么感觉?”
“不凉也不热,就是我自己的手。可它不听我的。”韩斌纠正了自己,“不对,也听,只是它比我快。我脑子里还没来得及冒出捅这个意思,它已经捅出去了。我从头到尾都在旁边看着,看我的手干活。看完了,我站在监控底下,那两秒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感觉,是在等,等收工。”
江屿的本子上一页一页地记,这一段记完,他放下笔,很久没有说话。没有恐惧,没有恨意,没有迟疑,手先于意图而动,全程是旁观的视角,结束是因为数完了,收工之前还要对着监控确认一遍。这些特征拼在一起,跟激情杀人正好相反,跟蓄谋杀人也对不上号。这不是一个被愤怒推着走的人,也不是一个被仇恨养熟了的人,这是一段被别人提前写好的程序:走进仓库,拔刀,执行七次,站到监控底下,离开,然后忘掉。韩斌从进门到出门,扮演的只是一把刀的刀柄。而真正握刀的那只手,从头到尾没有露过面。
“韩斌,最后问你一个问题。”江屿说,“你在数数,数到七的时候你知道七是终点。这个七,是你自己的意思吗?”
韩斌张了张嘴,没能立刻答出来。他把这个问题在心里翻了很久,眼眶慢慢红了。“不是。”他说,“我不知道为什么是七,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江教授,连数到几都是别人定好的,那我这两年到底还是不是我?”
江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这个问题眼下没有人能回答。
同一个上午,法医老周把赵四海的补充尸检报告送到了专案组。
老周是法医里的老资格,五十出头,说话的习惯是先铺垫后正题。他把报告放在桌上,先不急着讲,给自己泡了杯茶,喝了一口才开口。
“这个死者啊,我初检的时候就有个地方硌牙,但当时拿不出证据,不好往报告上写。七刀都在胸口,角度一致,深浅均匀,这些你们都清楚了。硌牙的是另一个地方,颈部。初检的时候颈前有干涸的血迹干扰,我按搏斗抓痕处理了。这回精检,我把颈部彻底清理干净,在左侧颈侧发现了一个针孔。极细,比胰岛素针还细,进针的角度很专业,斜着进去的,避开了大血管。”
“针孔。”老陈坐直了身子,“死者死前被人注射过东西?”
“注射过,而且时间就在死亡前后一个小时内。”老周从卷宗里抽出检验单,推到桌子中间,“我做了全套毒物筛查,常见毒物没有,麻醉剂没有,酒精也没有。但是血清里检出了一个不明成分,谱库里比对不上。量极微,已经是代谢的尾声了。这个东西我干了三十年没见过。它不像毒,毒物要么抑制神经要么破坏脏器,这个东西的代谢路径跟那些都不一样。我只能描述,不敢下结论:从特征上看,它像是某种作用于神经通路的制剂。人打了这个东西之后,不疼,不怕,不慌,情绪的通道被整个调暗了。”
屋里安静了一阵。江屿把尸检报告拿过来,对着灯光看那个针孔的照片,又把老周那句情绪通道被整个调暗,跟上午韩斌反复说的不气、不慌、不怕,在心里并到了一处。两边一碰上,整件事的结构就翻了一个面。
“陈队。”江屿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今天上午我用了整整一上午问韩斌同一个问题,就是他当时到底有什么感觉,答案是没有任何感觉。下午尸检又告诉我们,死者颈侧挨了一针,针里的东西能把情绪调暗。这两件事不是巧合,是同一套东西的两端。给韩斌做指令植入的人,和给赵四海打针的人,用的是同一个药库的手艺。”
“给赵四海打这一针图什么?”老陈问,“反正人要死了,多此一举。”
“打给程序看。”江屿说,“你想想那个现场。赵四海被人约到自己的仓库,进门之前先挨了一针,情绪通道被调暗。所以韩斌记忆里的赵四海,从被骂到被扇耳光再到被捅七刀,全程没有惊叫,没有求饶,也没有像常人那样拼死反抗或者夺路就跑,因为他的恐惧在挨针之后就被关掉了。这样一来,整个现场没有呼救声,没有搏斗伤,干净得像排练过的一样。这一针不是给死者的仁慈,是给程序准备的运行条件。他们需要一个不会大喊大叫的目标,好让那把刀顺顺当当走完全部流程。”
老周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停了半天才把杯子放下。“我一个干了三十年的老法医,”他说,“听得后脊梁发凉。”
下午,小鹿那边出了新东西。
她带回来的是赵四海的账,不是公司的公账,是他个人的资金流水和几个关联的小账户,专案组以涉案资金的名义调出来的。她把三本账册摊在会议桌上,翻到中间一页,指给江屿看。
“老师,您看这半年的进出。赵四海的私人账上有一类固定的支出,品名写的是保健饮品,供货方是一家空壳商行。进价低得离谱,每一批只要两万块。可他出货这一头就完全不一样了。”她翻到下一页,“每一批的出货价在八十万到一百二十万之间,走的另外几个账户,收货方很分散,四五家,全是个人名义。”
“进两万,出上百万。”老陈凑过去看,“倒手就是五十倍。什么东西能翻这么多?”
“账上写保健饮品的东西。”江屿把韩斌的证言接了上去,“就是那些没有标签的玻璃药瓶。赵四海替人保管一批货,就是康宁那条线、城南会所那批原液,他保管着,顺便自己开了一条私渠往外偷偷地卖。进价两万是他做给上家看的假账,实际的出货价一百万上下。他吃里扒外,把组织委托保管的药剂倒卖了半年。”
“所以仓库丢的那批货,”小鹿说。
“不是丢的,是收回去的。”江屿走到案情板前,把这条线一节一节地画完整,“组织发现自己委托保管的货短了数,一查,是保管人自己在倒卖。杀赵四海有三层意思。第一层是灭口,管货的这张嘴不能留。第二层是收货,仓库里那些被偷走的货,连同韩斌记忆里赵四海数的那一摞现金,多半是赃款或者货款,一次性全部收回。第三层是展示,用他自己最信任的司机做刀杀他,然后让这把刀替组织顶下全部的罪名。三件事,一个现场,一次全办完。”
“选韩斌当刀,就因为他是赵四海最信任的人?”老陈问。
“最信任,所以最方便接近,深夜叫他来仓库,他不会起疑心。”江屿说,“还有一层更残忍的原因,韩斌是自己送上门的。他两年里三次花钱清理记忆,是那家会所的老客户。对一个已经开过三次后门的脑子,第四次做指令植入,对人家来说是熟手工。这把刀不是临时找的,是两年前就开始养的。”
老陈靠进椅背里,很长时间没有动。江屿合上卷宗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指尖也是凉的。
“陈队,这一案现在可以定性了。”他说,“赵四海之死,是组织借刀灭口。而借刀这件事还告诉了我们一件更冷的事实。这个人杀外人,要建档、评估、种忆,走一整套流程,为什么这么麻烦?因为外人对他们来说还是材料,材料有成本。杀自己人,什么都不用走,一个电话,一把现成的刀。自己人没有成本。这组织杀自己人,比杀外人还干净。”
“赵四海要是知道就好了。”老陈盯着案情板上那个名字,“他给上家保管了几年货,自己偷偷倒卖,最后死在另一个心腹手上。”
“他到死都不知道。”江屿说,“那一针打下去之后,他连自己为什么这么平静都不知道。”
散会之后,办公室又只剩江屿一个人。他把案情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在赵四海案的卷宗封面上,写下了这一案的定性,四个字:借刀灭口。
写完,他翻开自己那本私人笔记,翻到自查清单那一页,在原有的十个基准题下面,添了一道新的问题。笔尖顿了顿,落下去:
“你有没有哪一段时间,过得特别顺?顺得没有理由。”
